第10章 第十章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那样一个时代,热血奋斗下基层劳动的时代,信念无非就是报效祖国,建设祖国。他们下乡的任务是改造低产田,这与人类的秘密又有什么联系?

看来,他得找机会询问一下寨子里的老人了。应该有人记得当年的情况,毕竟像这样闭塞的村寨,来一群外乡人是非常扎眼的。

这种干栏式建筑是南部少数民族的传统民居,其结构独特,建筑手法采用穿斗式结构和榫卯连接,与钢筋混泥土不同。好处是在大山里能防洪防潮,还能防一些蛇虫野猪。人住在楼上,视野更宽广,推开窗便是缥缈山色,无限风光。

李平方累得瘫倒在躺椅上,好像要睡着了一般。唐照从外头进来,道:“热水烧好了。”

景明见李平方没反应,也不忍心叫他,跟着唐照出去用盆接了热水洗脚。

李平方的身体抽了抽,醒了,睁眼坐了起来,看景明洗完脚,索性把鞋袜一脱,直接把脚放了进去。

景明见状急忙道:“哎,这是我用过的。”

李平方搓搓脚,毫不在意道:“景哥,我又不嫌弃你,都是大男人的,没那么精致。再说我真的没力气了,我想立刻马上躺上床好好睡上一觉。走了一晚上,我的脚都已经水肿了。”

景明拿他没办法,眼疾手快把自己洗过的盆抢了过来:“等着,我去给你接水。”

李平方顿时笑开了花,讨巧道:“谢谢景哥。我们景哥真好。”

他在房间里等着,歪头瞥了眼站在花窗旁的唐照,看他沉默地盯着外头,没什么反应,就没跟他搭话。

“热水来了,赶紧洗。”景明端着盆走进来。

李平方洗了脚,心满意足地躺回椅子,问唐照:“唐照老弟,我睡哪里呀?”

唐照斜眼扫了扫他,“隔壁二楼有空房。”

景明跟着问:“那我呢?”

“你睡我的房间,在三楼,左手第一间。”

李平方看了景明一眼,心想给他安排这么近,给自己却安排得那么远,都去隔壁吊脚楼了。他鼓着脸,背着自己的行李包一撅一拐地去睡觉了。

唐照将门推开,景明问:“没有别的房间了吗?我睡你的房间,那你呢?你睡哪儿?”

“我不睡,要出门一趟,你安心睡吧。”说完,唐照转身去了另一间房,换了身衣裳,没再回来。

景明站在唐照的房间里四处打量,东西很多,桌上都堆满了手工工具,角落放着书籍。景明蹲下,大致瞟了眼书籍,全是一些建筑和中药材图解。

这晚他睡得很沉,唐照身上的松林味被子上也有,窗户留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时将气味冲散不少。隔日清晨,李平方来叫他起床,说唐照的阿公和阿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还有他们自己酿的米酒。

一屋子里全是人,贾去生和贾玉贞跟两位老人聊得很欢快,说起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总是有话聊。景明找了一圈没见唐照,李平方拽他,问:“你找什么呢?”

景明摆头,道:“吃饭吧。”

唐照一直到早饭后都没出现,景明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已经出去整整十二个小时。众人一起分担洗碗擦桌子的活儿,分工明确,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

两位老人闲不下来,挂念着田里的庄稼,说是要去种玉米。原先贾去生的主意是不能白吃白住人家的,按照城里招待所的价格和伙食费另外给二老,但两位老人说什么都不收,还说他们是唐照远方的朋友,要按客人的待遇对待。而且就算不是朋友,即使是陌生人,他们也会这样做。

寨子里的人淳朴善良,热情好客,恨不得把自己最珍贵的食物拿出来招待。早饭他们做了一道野葱炒腊肉,配着稀饭,香味浓醇,满屋子弥漫。

稀饭是怕他们吃不惯家里的饭特地做的,其实那甑子里还有粗粮饭。

云贵川渝称玉米作苞谷,所谓的苞谷饭,就是将玉米碎渣子和米饭搅拌均匀蒸熟的饭。吃惯了细粮的城里人不习惯吃这种粗粮饭,米饭单独又煮了一份。

这样一来,牙口不好的就喝粥,想吃稻米的就吃干饭,想摄入一些纤维的就吃苞谷饭。

其中令大家伙儿印象最深的则是“米汤”。

米汤大家都喝过,可这儿的米汤就是与那城里的不一样。一口下去唇齿留香,稻米清香爽口,正正好的稠度,口感滑溜溜的一瞬间就下肚了。回味起来,所有人忍不住又喝了一碗。

景明当时就想,恐怕出了这个地方就再也喝不到这样的味道了,寻思着回去之后也做点。想着想着,他念头一动,扛着锄头,提着篮子,背着背篓跟在两位老人身后。

“阿公,阿婆。我跟你们一起干活儿去。”

李平方也没闲着,抓着镰刀就跑了过来,道:“我也去,我现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一去,贾去生和贾玉珍也要一起同行。那气氛,那派场,倒真有从前下乡建设的味道了。

好在今日要做的活儿也不算难,首先除草开荒,然后打窝子。前面的人挖坑,后面的人往坑里丢玉米种子。

两位老人年岁差不多,杨竹山六十七岁,妻子廖素音六十六岁。相伴六十载,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寨子里长大的,两家只隔了一条青石板路。

这么一算时间,徐木青他们下乡的时间是一九五七年,那他俩一定知道知青下乡的事情。

景明对于挖坑最有经验了,这与考古定探方略有些不同,总归都是挖坑,他用锄头的样子有模有样儿的像极了行家。

杨竹山手里提着尿素袋,里面装着种子,一边撒,一边道:“往年到三四月的时候雨水很多,但偏偏今年嘛雨水更多了,天天落雨种子都泡发霉了。正好今天出了点太阳,就赶紧把苞谷种了,不然我们也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帮忙的。”

贾去生这会儿接着话道:“老大哥说的哪的话儿,就得让他们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他们这一代可比我们那时的日子过得幸福,小时候我们还吃不饱饭呢。”

李平方偏头给景明打了个眼色,两人趁说话的间隙,就问起了他们那个年代的事情。杨竹山提起从前时表情瞬间皱了皱,说那日子苦哇,苦得人胆汁都反了上来。别说是稻子了,就连粗粮都没有。一是原本就穷,二是粮食不够吃,一家人靠这一亩三分地根本活不了。后来到处跟别人借点红薯,借点土豆,勉勉强强的过日子。

李平方听着,蹲下身抓了一捧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道:“贵州的土壤类型丰富,受地势高低影响,北边分布黄壤,雨量充沛,有利于农作物生长。怎么会种不出庄稼呢?”

杨竹山苦闷道:“说来也是怪得很哦,这庄稼就是不长,就像……像这地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不让它长。哎,我也不晓得,反正我们寨子的田一直都这样的嘛。我记得有一年,说是有干部来我们寨子,还专门研究了土地,我也搞不懂,后面那些人劳作了不到半年,稻子都快熟了,结果……”

闻言,众人竖起耳朵一同看向了杨竹山。

杨竹山嘶了声,道:“死了。”

景明顿时一愣:“死了?”

贾去生跟着问:“怎么死的?”

廖素音挑着粪水桶过来,她刚给另一块田里的庄稼施完肥,冲着他们道:“你们不晓得,我们寨子外头有很多天坑,听说是他们晚上出去抓野鸡要吃啥子野味,全部掉进去摔死了。可惜了,就跟你们两个小伙子年纪差不多大,长得清秀得很。我那个时候才十几岁,还跟村支书他们晚上出去找人,都没有找到。那天坑有好深都不清楚,最后他们还找些绳子绑在身上下去找人,还不是没得用,下头又深又黑,根本看不见人。”

“那,您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吗?”李平方问。

廖素音摇头:“记不到咯,记不到咯,几十年前的事情那个还记得嘛。我只晓得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了,本来还说有专家来改造田的。”

杨竹山接着话续道:“但是有一点我还想得起来,他们中间有个人戴个眼镜,很胖,经常来我家借锄头。好像是他们准备要在一线天外面开荒,做什么试验,那哈我年纪还小,看这种新奇的东西就有点好奇,我就跟去看了。”

“具体是哪个位置,您有印象吗?”景明直起腰,盯着他。

杨竹山伸手大概指了指,道:“往东边走,快到泉眼就是咯。”

有了这些线索,从他们回到吊脚楼的那一刻,四个人就止不住地兴奋,关在房间里商议着要去当年他们开荒的地方去瞧一眼。如果按照杨竹山的说法,当初下乡插队的人全都失足掉进了天坑,那他们肯定没有死,因为徐木青在小手册里提到过,他们进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洞穴,并且还在那里存活了一定的时间,所以,说不定那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徐木青的踪迹以及人类秘密的入口。

这一晚,景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外头下着雨,深夜里蛐蛐的叫声响亮,吵得他更心神不宁。他起身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半夜两点,他好像一天都没有回来了,正想着,一阵怪异的哭声响了起来。听起来似乎是小孩儿的啼哭,一阵一阵的,这边哭完,那边又换了种声线继续哭。

景明推开窗,听着前方潺潺的流水声,黑暗中,有一盏灯正朝着他的方向移动。光圈慢慢变大,忽地,那盏光停下了。景明猛地背过身,躲在花窗的后面一动不动。这时天花板上的光一晃而过,他等了会,直到房间里彻底变黑。不久后,哭声又继续响了起来,景明收紧手心,就在这杂乱的声音中,有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最后是关门声。

等一切都静下来,他又重新回到花窗前,望着哭声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嘀咕,这蟾蜍的叫声跟小孩儿似的,渗得人心慌。他正想着唐照呢,结果一抬眼人就到跟前了,见他手里提着马灯,另一手抱着个什么东西,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也不知道唐照发现自己没有,应该没有对视上吧?

景明按了按太阳穴,回到床上坐着。左右脑子里想的东西被唐照的出现给打断,他没坐住,起来拧开了门。他没听错的话,唐照好像是进了他隔壁的房间。景明轻轻探身,看那门缝没有光,想来他睡了,准备回房时,听见身后一声咔嚓的响声,唐照打开门走了出来。

景明下意识转过头,却被面前没有眼睛的女人吓了一跳。唐照急忙拉住他,担心地问道:“吓到你了?没事吧?”

“……”景明微微摇头,看清唐照手上的纸扎人才松了口气。“你半夜拿着这个做什么?”

“隔壁寨子有人去世了,我赶着回来取点东西。”

“你一天没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你找我了?”唐照把纸人放在一边,问。

“没有。”景明别过脑袋。

唐照盯了会儿他,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看起来很疲惫。”

“也没什么,就下地干了会活儿。”

“别勉强自己,需要什么跟我说,可以去店里找我,不远,就在寨子后面。”

景明哦了声,想了想,问:“你昨晚上该不会在店里睡的吧?我睡了你的床,你没有地方可以睡,其实我不挑地方,要不还是我睡……”

“不用,你不用,你就睡这里。我昨晚去隔壁寨子忙了,忙到天亮才结束。”唐照忽然勾了嘴角,反问道:“你睡得不好吗?怎么半夜站在窗前吹冷风?会感冒的。”

刚才他看见自己了?那是不是也看见自己慌里慌张躲起来的样子?景明尴尬地抠了抠手指,道:“就觉得有点闷,想透透气。”

唐照点头,复又拿起纸人塞进景明手里,道:“哎,你帮我个忙,替我拿着这个。”

景明抱着纸人,愣愣地。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怎么不开灯?”

“不能开灯,我给纸人点眼睛呢。”唐照拿着一支毛笔,蘸取了朱砂。“帮我举着,我先给她描个唇。”

“……”景明看着他画完唇画眼睛,心里就想,干这一行的跟他们还挺像,活人一般都忌讳这些,心理素质要好才行。不过看他脸蛋白里透红的模样,八字肯定硬。

“他们还习惯吗?”唐照问。“这边的口味很辣。”

“挺好的,我们没什么忌口,平方也很喜欢吃。”

唐照笑:“你跟他看起来挺好的,很会照顾人。”

“嗯,有种当爹养儿子的感觉。”

唐照笑着不出声,弄完了手里的活儿,抱着纸人对他道:“好好睡觉,我忙到明早就回来了。”

他往楼下走,景明站在门口看他离去的背影,想也没想就叫了一声:“唐照。”

“哎。”唐照仰头看向他,应了声。

“我们明日想去泉眼那边,你能帮我们带路吗?”

唐照一挑眉,毫不犹豫道:“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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