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房屋里暗黄的灯闪了一下,景明和李平方同时抬头看向唐照。两人眼神流动,想说的话呼之即出,却谁也没先开口。
唐照摸索了会纽扣,偏过头盯着景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出景明复杂的神情,似乎有点兴奋又有点惧怕。总之这样的表情他可以理解,甚至联想到景明对自己说的开棺事件,他的脸出现在尸体上不禁感到头皮一震。
“我师父,不会杀人。”唐照道。
景明眼眸转过,双手交握,沉声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师父杀了人。”
“我也从未在他的口中听到徐木青这个人。”唐照的声音很轻,他放下纽扣,视线落向那副皮手套。“不管现在我们怎么想,单从一些零散的物件上推断就能编出一百种故事。而且时间过去太久,想要知道徐木青和我师父两个人从前的关系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只能进入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地方了。”
话刚落,唐照便起身拿了手电筒,说是要去一趟村支书家里给在北京的同学打个电话。景明心里正纳闷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从房门外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表情,小声道:“那个牛角梳……其实是一对,通常是我们寨子里的小哥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景明和李平方听完彼此对视了一眼,这下三个人都没了话,直到唐照离开。
“景哥,你怎么看?”李平方问。
景明摇头:“你觉得以徐木青头发的长度来看,他需要梳头发吗?”
“好像,用不着吧?”李平方走到景明面前,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又道:“难道唐老弟他师父的头发很长?”
“……”景明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趴在桌子上,心说现在是关心谁的头发长不长的时候吗?真要说头发,唐照的头发倒是挺长,扎了个低马尾,用红绳子系着,还别说,是有点儿别样的味道。
李平方学着景明的样子,也趴在桌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你说他为什么大老远的把徐木青的尸体带去江陵?一路上没被人发现,最后还塞进了黑棺材里。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做啊?”
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们一见如故产生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他不想徐木青客死他乡,所以带着他的尸体回到家乡?还通过所谓的卦图算出了龙王庙是绝佳的风水宝地。然后挖开了千年前的墓道,硬生生把徐木青放进了棺材?
这可能吗?
一个做棺材生意的金纸店老板,店里放着这么多棺材不用,跑去那么远的地方鸠占鹊巢。
“徐木青不是说有金纸店老板陪着吗?”
“是啊。”李平方打了个哈欠。
“他们是一起进入的地下洞穴,所以天坑之下,还有长达上千公里的暗河。他们在里面遭遇了一些困难,一些很棘手的问题。徐木青为了守住‘人类的秘密’心甘情愿被留在了那里。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呆在里面,他完全可以选择走出来,就像唐照的师父一样,他活着出来了。”
究竟是什么秘密能让他坦然赴死?景明一直在想,想得脑袋都发涨了,胃也开始疼了,只好蜷缩在椅子上闷着。
很快,唐照回来了。他一眼就瞧见了面色有些憔悴的景明,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杯热蜂蜜水,递给他俩。
“景明,你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我先送你回去吧。”唐照垂着眼看他,伸手在他额头上量了量。
李平方一听,满脸紧张地也凑了上前:“哥,你好像在发烧!”
景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一旁的李平方,道:“不是好像。”是真的感觉四肢酸痛无力,冷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平方眼见他景哥脸蛋都变红了,耳根子也烫得厉害,着急忙慌地准备背他回去。唐照想背来着,人都已经蹲下了,景明却选择趴上了李平方的背。
两人一路打着手电筒回去,不敢耽误半分时间。
等到了吊脚楼才发现,贾玉贞和贾去生竟然同时也发起了高烧,各自躺在房间里休息着呢。
一开始杨竹山带着跑山大夫来看,大夫的意思是南北方有地区差异,加上海拔气候不同,人很可能会水土不服,导致又是腹泻又是发烧的。后来给这俩父女打了屁股针,用了中药,情况才有所好转。
这下又病倒一个,杨竹山正要去叫大夫,不曾想唐照火急火燎地就已经去了。
景明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地听见杨竹山和李平方在屋里说话。廖素音端来一盆水,给他擦汗。
“我记得之前勒,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也是跟你们一样水土不服,我们寨子的医疗条件差,不像现在看病这么及时,他们烧了好几天哦。哎,好造孽哦。”杨竹山道。
“倒不是人娇贵,一个人在自己生长的地方长大,适应了菌群,突然进去另外的领域,有点感冒发烧是正常的。阿公您别看我哥长得秀气,其实人一点都不娇气,他们考古队的都做的是体力活儿,可有力气了!”李平方在一旁帮忙挽裤脚,又拍拍自己的胸膛,道:“您瞧,我不还好着呢嘛?身体特强健!不用太担心,等一会大夫到了,给他打完退烧针就好了。”
杨竹山笑笑,盯着他道:“娃儿,你性格好,跟我们家唐照一样。”
李平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着床上的景明,脑子一转,问:“阿公,唐照他师父您熟吗?”
廖素音听见问话,嘟囔了声:“桂堂东啊?好多年前就死了嘛。”
“怎么死的?”蜷在被窝里的景明突然坐起来。
廖素音连忙给他盖上被子,道:“病死的。”
杨竹山跟着道:“桂堂东这个人孤僻得很,我们小时候都怕他,他屋里是卖寿材的,哪家死人了就请他去看风水,就是我们这里喊的‘道士先生’。我记得比较清楚,有天我去砍竹子,结果就听见泉眼那边有小孩哭,望了一眼,看见他怀里抱起个娃娃。我还想,他一个单身汉呢哪里生的娃娃哦。搞半天是他捡的,晓得是那个砍脑壳的,把自己娃儿都丢了,啧,简直不是个好人。”
景明眼皮一跳,蓦然一问:“阿公,那个孩子是不是唐照?”
杨竹山点头:“是哦,名字还是他取的。我家当时穷,爱人又生病,一直没个娃娃,桂堂东就说把孩子给我们养,他每个月拿钱给我们。我觉得也可以,反正我们老了也有人送终。”
李平方是第一次听唐照的身世,顿时就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抹眼泪,说以后再也不跟唐照争来争去的了。
“桂堂东很少在寨子里待,他要打棺材,又要做黄纸,还要到处给人看风水做道场,平时都不在家。我见他见得最多的时候还是我小时候那阵,跟村支书,那些下乡的知青一起。”
“那您见过卦图吗?就是……画得像一只蜥蜴一样。”
他想了会,摇头。
“那些知青呢?您有印象吗?”
他还是摇头,道:“都几十年了,那个还记得清脸嘛。”
其实这两日他们也问过其他寨子里的人,对当年知青下乡了解的人屈指可数,要嘛记不清,要嘛人已经死了,总之时间令所有人都淡忘了当年的一切。也是,毕竟他跟徐木青长得差不多,要是真的有人记得,早就认出来了。
就在这时,唐照领着跑山大夫从楼下上来了。众人围着景明,看着他做检查,打针。等一切弄完,贾玉贞和贾去生那边也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这下子,小小的房间突然涌进一堆,站着的,坐着的,聊天的,开药的,喧哗吵闹极了。
景明看着大伙儿,声音虽然嘈杂,但心里却安稳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他很快有了睡意。唐照倚靠在门框那处盯着景明看了许久,两人穿过人群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对视在了一起。唐照微微抿唇,一下子把灯关了,说让景明先休息,大家有话聊就去楼下。等人都走完,唐照仍旧站在门口,似乎是停顿了很久,最终走进了房间。
景明半耷着眼皮,呼吸都是炙热的,紧接着,那人在他的床头停下,冷冽的气味蹿进鼻腔,一只手伸到了他的下颌,指尖轻扫额头,沿着面庞向下抚去,冰凉的温度停留在耳后与颈部连接的位置。
“好像比刚才更烫了。”唐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过会就好了。”景明有气无力地回答他。
“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如果你半夜突然想喝水的话,叫我就好。”
景明看不见唐照的表情,他的喉咙的确很干,软绵绵地摇摇头。
“景明,闭上眼,睡吧。”
他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听着听着,景明很想再回应一句,最后却只能轻轻的叹息一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这晚格外的安心,没有噩梦,也没有惊醒。这是他从开棺以来睡得最美满的一晚。
李平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生过病,他的体能异于常人,连贾去生都感叹,简直就是搞户外科学研究的天选之子。
不知不觉过了五日,天气好了起来,映山红的花在翠色的山景中很是扎眼。李平方趁他们养病的间隙和唐照已经从探完天坑回来了,拿了一沓的纸,坐在院子的李子树下分析。
准确说,是只探到了一组数据,也就是离地面最近的那个洞隙。确认可以往里走后,还在那里放置了仪器和绳索。
几人围坐在一起,看好了天气,打算明早动身,前往洞穴。没过一会儿,唐照扛着一捆青竹过来,坐在凳子边削竹子。李平方歪头看了眼,问这些竹子用来做什么?唐照手分开竹条,说要编个背篓。
李平方好奇,坐到他身边观摩。
景明跟贾去生说着话,时不时往他们那里瞅,唐照偶尔抬头,也盯着他。
唐照编织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景明看得眼皮一跳,看着生锈的镰刀,想起自己包里有带来的急救用品,匆匆拿了绷带过来给他包扎。至此,观摩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贾玉贞在一旁逗鹅,那鹅嗓门儿大,追着她啄,她乐得拍了好几张照片说打算回去给丈夫看。回头一见唐照手里的背篓已经初具雏形,也搬来了板凳围观。贾去生扶了抚眼镜,终于读完数据和图纸,回头也加入了观看的队伍。
两个小时后,背篓刚编织完成,一道清朗的声音就从吊脚楼下方传进了院子里。
“唐照唐照!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拉过来了!”
众人一齐转身循着声音望去,一个身材纤细皮肤黝黑的青年拉着一匹马站在石板路边,正朝他们招手。在看见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后,尴尬地又把手给放下了。闻声,唐照脸上一下子露出笑容跑了过去。景明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俩站在马前说话。
“好像是唐照老弟的朋友。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兴奋啊,我还以为他这个人没朋友呢。”李平方放下背篓,伸展双臂。
景明就瞧了一眼,便转身往屋里走。
“哎,哥,你怎么走了?你不试试这个背篓吗?哎?等等我,你去哪儿啊?”李平方慌忙跟上。
那头,唐照仰头朝院子里瞥了眼,见方才还站在上面的景明不见了身影,赶紧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道:“辛苦了湘弟,回头来我家吃饭,我给你杀鹅,做卤味吃。”
陈湘撅着嘴一听,一边帮忙下东西,一边埋怨道:“我可是好不容易给你搞到的东西,今天不行吗?我从早晨五点就从镇上赶路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你都不请我进去喝喝茶歇歇脚?”
唐照把东西扛在肩上,拍拍他的肩膀,笑:“那你去店里等我一会,我把东西装好就来。”
陈湘嗯了声,把竹笼递到他手上,问:“对了,你要这五彩金鸡做什么?谁家又闹鬼了吗?”
“没,我自己用的。”
陈湘瞪大眼:“你,你家里闹鬼了?”
唐照拎着竹笼,道:“当然不是了,回头再跟你说,我先上去了。”
这五彩金鸡十分有灵性,一般养在家里驱邪镇宅,这种鸡中极品,少见。听说那些道士会用鸡血写符纸,一想,反正唐照他师父以前也是干这行的,说不定真把衣钵传给他了,现在他也做起了道士。他啧了身,牵着马往寿材店里去,嘴里嘀咕:“这小子,当上道士了怎么不跟我说?我给求点辟邪的符纸,也不怕走夜路啊……真是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家好像来客人了,是给客人准备的吗?
院里的鹅扑棱着翅膀,唐照把东西放下,直奔二楼房间。打开门,看见李平方坐在一旁画图纸,景明背着他坐在窗边也在画着什么。唐照把灯打开,走到两人中间,道:“刚才那位是我朋友,镇上的店就是他开的。”
李平方道:“原来是店老板啊,我说呢,远远地就喊你的名字了。”
景明侧过脸,略略应了声:“……喔。”
唐照继续道:“我,打算跟你们一起去。所以联系了北京的同学帮我买东西,需要用的装备已经运过来了。还有金鸡……”
一听,埋着头画画的两人立时抬了起来。
“你要跟我们一起下天坑?”李平方惊讶地看向他。
唐照点头:“是。毕竟关系到我师父,而且……”他盯着景明,捏紧了手心。“有人带路,不是更好吗?”
景明站起来,一脸严肃。
“下地洞穴的危险无法预测,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跟着我们冒这个险。”
“里面的危险我比你更清楚。况且你不是说徐木青会尸变吗?假如留在里面的知青也会尸变呢?万一你们碰上了怎么办?或者说,我有办法应付这些东西。”
李平方听后后背一瞬间有点发凉,转头对景明道:“景哥,我觉得,一起同行也可以。桂堂东从前是做道士的,他徒弟应该也学了点技术吧?你说真有那玩意儿,我俩倒是能抵挡一会,那老师和教授怎么办?”
李平方说的也没错,他倒是把这东西给忘了,只考虑山川地势的险恶,忘记有尸变这回事了。
景明心里还是有些难受,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唐照走过去,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也很想知道师父和徐木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你和徐木青为什么长得一样。”
犹豫再三,景明最后没有拒绝。唐照回到院子里装东西,将那只金鸡给了李平方,叫他好生养着,到时候下坑的时候需要它驱邪。景明看着唐照,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编织背篓是为了放装备和金鸡。
夜晚,景明抓着手册,看着徐木青的警告,心中难以平复。
第二日,院子里的鹅依旧啄人,杨竹山和廖素音同往常一样出门忙着农活。清晨的第一缕风拂过发梢,茂密的植物覆盖群山,众人背身仰望天光,站在天坑的入口。
几秒钟后,山中响起怪异的鸟叫声,云层遮住了太阳,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景明盯着下放的绳索,在消散的雾气中,心一下子紧缩起来。
说真的,这段时日过得最安逸的地方竟然是在吊脚楼。静谧,美好,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下坑之前,景明忽然想问唐照一个问题,想了想,又怕是自己的错觉。唐照看着他踌躇不安的表情,打趣地笑笑,问:“难道你怕高?要不要我抱着你下去?”
景明立即冷笑了声,算了,还是不问了。
就说,一定是错觉。
晚点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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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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