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扶着墙壁,看着尸体神色复杂。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突然到就算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也还是会被吓一大跳。
三个小时后,两人坐在大楼前的长椅上,梧桐树下透着清凉的风,将燥热一吹而散。李平方眺望远处,夜黑得什么也也看不见,他呆滞良久,突然转头看向景明,说起了关于自己的故事。
“今年的端午是我的生日,过了生日就二十岁了。”
景明静静地听着,身体很是疲惫,胳膊又疼又酸,整个人像跑了五公里的半程马拉松。后续是他们将尸体重新放回了实验室,并且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尸变,还用铁链栓了起来。公安局来人调查时,问起为什么要把尸体锁起来。景明压根儿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高凡带着张笑去了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后并无大碍。贾去生和贾玉贞的身体除了跌倒的后身上的淤青,也没有其他受伤的痕迹。
看起来尸变后的徐木青只是纯纯吓人罢了。不过,令景明比较震惊的是,一具尸体竟然有生前那样坚韧的意识,实在难以想象。
景明懒懒撇了头,回头瞧他。
李平方续道:“这个徐木青跟我的年纪差不多大,这么年轻就死掉了,怪可怜的。其实……我有点不敢想。”
景明问:“想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指头搅着,道:“想如果在这个年纪,我要是死了,我的家人肯定很伤心。我的同窗,朋友,还有老师会不会忘记我。”李平方苦笑,跟着又道:“你觉得呢?”
景明听后默默收回视线,仰起头顿了会儿,道:“那就好好活着。”
“嗯,也是。景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说什么?问他作何感想吗?还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叫科学的手段解释,恐怕整个地球都没有人能以科学的角度解释通为什么尸体动了。这么一细想,景明想到了一个人。
老光棍口中徐木青的同行者。
他说的尸变,一本带有蜥蜴图案的卦图,龙王庙,黑棺材,一切都与非自然有关。
算算时间,同行者若是还活着的话,比老光棍还老了。世界这么大,上哪儿去找这个人?
正苦恼着,高凡走了过来。
“小景,教授叫你们去一趟监控室。对了,平方,把车钥匙给我。”
景明站起身,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高凡摇头:“没说。”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个一二,估计是尸变。
李平方伸了个懒腰,放松肌肉,把车钥匙递给他,道:“高师兄要出门吗?”
高凡嗯了声,说是去招待所和队员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了。景明一听,忙道:“回北京?这边的事情不是还没有处理完吗?怎么就提前回去了?”
高凡摸了摸下巴,似有难言之隐般,道:“哎,你别管了,这是上头的意思。这次的发掘就当没有过,你,明白吧?”他看了眼景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道:“总之因为某些不可抗因素,暂停了这次的发掘工作。我听教授提了一嘴,那边差点还动用了军队。”
景明垂下眼睫,眉头紧锁,没再出声。
两人重新进入大楼,实验室的那具尸体已经被运走,二楼走廊依旧黑暗,远远地就听见监控室传来谈话声。
景明和李平方走进监控室,贾去生招呼了声,叫两人坐到屏幕前,道:“给你们看样儿东西。”
话落,贾去生将昨日的监控视频进行回放。
下午四点一刻,黑白画面中,停尸台上的尸体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跟着,画面抖动了一下,出现了无数黑白的小点儿。监控无法收取声音,众人就像在看一部黑白无声的哑剧。接着,视频出现了波浪一样的线条,好像接收不到信号的那口卫星锅。
“他在做什么?”李平方看着视频里的尸体,问道。
“似乎在寻找。”景明道。
“是的,他的确是在寻找。”贾去生回道。
“找什么?”李平方将身体凑近了,仔细又将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这时,贾玉贞从身后走上前,指着画面上尸体,道:“他这个姿势像不像在身上翻东西?”
“嗯,是有点。”
贾玉贞学着尸体的动作,捋了捋肩膀,看起来在做一场无实物表演。
“他在找帆布挎包。”
李平方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原来他是在找挎包!里面的东西应该对他很重要,重要到死了还一直念念不忘。”
很快,画面消失,屏幕只剩下黑点。
贾去生关掉视频,看向景明,道:“我们已经测试过了,监控是好的,至于为什么出现黑点,我怀疑应该是某种电磁波的信号干扰。从尸体发生变化后,这种情况就一直出现。电磁波的来源很可能就是这具尸体,导致他能动起来的原因,极有概率是地磁场。”
“地磁场?”景明问道。
贾去生道:“我也只是猜测。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他又点开了视频,将时间设置到两个小时以前。“他在看见你后,结束了寻找。他在寻找挎包的同时,似乎也在寻找你。我这样说不知道你是否能懂。原先我们在提取棺材盖上的图案,但是突然闻见一股腐烂的臭味,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具尸体。我们都吓坏了,所有人都退到了最里面,但他只是站了会儿就走了。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如此情形,我和玉贞急忙跟在他身后,发现一眨眼的时间他就不见了。我们上下楼找了一遍,最后决定去监控室调监控。结果没想到的是,他藏在监控室的铁皮柜子里。我循着臭味打开柜门,突然被一口浓郁的气息糊了脸,我和玉贞随即就晕了过去。”
贾玉贞接着话道:“我至今回忆起那一口气,差点儿没把我早上吃的热干面给吐出来。反正不管怎么样,很难解释清楚,我和教授决定,不再进行作业。叫你们两个人来,也算是为这事做个结尾,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
“就这么了结了?”李平方啊了声,“可是,景哥和那个徐木青明明……”
贾去生打断他的话,道:“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无论这两日你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至于尸体,警方那边也没有查询到户籍信息,江陵造纸厂也没有徐木青这个人。”
“那,DNA的检测呢?不是说他们之间存在亲缘关系吗?为什么不从景哥的家族里查呢?”
面对李平方的提问,贾去生没作解释,反而回过头对着景明道:“学校决定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再回来吧。”
直到贾去生和贾玉贞离开监控室,李平方将灯关掉,景明的思绪才缓了过来。回招待所的路上,李平方一直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唠叨个没完,说他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结果,说心里难受得要死,说他的探索精神就这样被扼杀掉了。
相比李平方,景明觉得自己才是受到冲击最狠的那一个。以至于从招待所到北京家里,这三天里他的神经一直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他想起与李平方分别的场景,李平方愤愤地问他:“景哥,你真的打算做个装聋作哑的人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夜深,闷热。
景明很疲倦,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缓缓阖上双眼。五分钟过去,他蹭地一下坐起来。拧开台灯,从床底抽出箱子,拿出他悄悄藏起来的帆布挎包。
再次翻读那本小册子,他在最后一页看见了四个字母。
T、X、Z、H。
这是什么意思?景明蹲在地上,修长的身形挡了大半光源,他眼角瞥向挎包里的东西。一双崭新的,褐色的皮手套。他拾起皮手套放在手掌比了比,这手套比他的手要大。他又看向牛角梳和纽扣,也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景明长长叹了一口气,仰躺在床上,握着那枚纽扣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景明睡眼惺忪,冲着门喊了声:“谁啊?”
他住的地方位于胡同巷子里的最深处,且他租的是阁楼,房东一家去了国外旅游,眼下就他一个人看家。大半夜的,他想不到谁会来找自己。
景明趿着拖鞋,站在门前。房东最注重**,绝不干涉打扰租客的休息,想到这处,景明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放低声音,问:“谁在外面?”
门外静止了一瞬,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短,轻轻的,不急也不躁,好像门外的那个人知道他会开门一样,就这样敲一下等一下。
景明感到有些不对劲,脑子里冲出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开门!
他将门锁反锁,后退到窗台边,推开窗,他向外面张望,巷道黑漆漆的,连路灯都灭了。跟着,门锁哐哐响了起来。
好像有人要破门而入了!
景明一下子收紧了拳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仿制的青铜剑工艺品,心说要是真有歹人入室抢劫,那他反抗自卫,就算不小心失手伤了对方也没关系。但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手心都开始出汗了。心跳顿时加快,太阳穴突突突地迸。
大概过了一分钟,只听门锁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门竟然开了。瞬时,一具穿着中山装的男尸从黑暗里伸出一只手,缓缓推开了门。只眨眼的瞬间,他已经来到了景明的面前。景明当时就脑袋一炸,本能地闭上眼睛,挥手用剑挡在身前,大喊一声。
“滚开!”
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里静了下来,景明睁开眼一看,一张发绿腐烂的脸就这样贴在了他的眼前。顾不得害怕了,他一剑挥上去,将那颗头斩落下来。人头落地,他压住急促的呼吸,眼神慢慢瞟向那具尸体,一瞧,那四肢竟然是羊的蹄子!
跟着,那具“羊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景明顿感后背一凉,再次举起青铜剑。只见“羊身”缓缓爬起,拎起头颅,一瘸一拐地冲他又扑了过来。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下一秒,景明从宽大的床上醒来。他满头大汗,松垮的睡衣有些歪歪扭扭,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极了。
他脸色发白,双手抱头。
这是第几次了?自从回来后就被噩梦缠身,一次好觉也没睡过。
景明摊开手,盯着手中的纽扣,走下楼拨通了李平方家里的座机。
“平方,你问我的那件事,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意。我决定前往贵州,一探究竟。”
许久,电话的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
“我也去!”
他停顿一下,将小手册里的照片拿出来,看着照片里的人,想到徐木青的警告,咬了咬唇,道:“平方,你不怕吗?”
李平方却坚定道:“不怕!我想跟你一起去。景哥,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很危急吗?临走分别的那天,你眼球都充血了,我看你要死了一样。比起这个,你没表情的样子更可怕。”
景明扶着额头,良久,道:“平方,谢谢你。对不起。”
“我俩可是学院的复合型人才,双杰并峙,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我还有许多问题想向你请教,我甚至已经想好发表学术论文了!等我们搞清楚这件事,说不定能享誉世界,往后在学术界也有咱们的一席之地,这么一想,景哥,这是好事儿呀。”
听着李平方的话,景明忍不住笑了声。
“你笑什么?难道我讲的不对吗?”
“嗯,对。我同意你的想法。”希望不是卧龙凤雏。
“那就是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最好越快越好,有什么计划吗?”
景明瞄了日历,道:“三日后,买齐必要的装备就去。”
三天弹指一瞬,过得很快。期间两人购置了生活用品,衣物,绳索,钩子,以及勘探必备的工具,地图,帐篷。一套下来,负重足有四十斤。
两人相约在火车站,景明刚取完自己的票,转身就看见了李平方神色慌张地急急忙忙从贵宾等候区出来。
景明拉住他,问:“你怎么了?紧张?”
李平方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道:“没,没啊。”
景明上下扫了两眼:“那你鬼鬼祟祟的?”
李平方嘻嘻一笑,转过身。景明跟着看去,见贵宾等候区走出两个背着包的人,猛然一愣。
“教授!老师!”
李平方扯了扯景明的袖子,道:“教授和老师知道你要去,他们说也要一起去。”
“你——”
“我……我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嘛。”
“……”
“你想,教授和老师是什么人,那可是探索求真的风向标啊。当时他们迫于上头的压力,没办法了才叫停。你也不想考古界传出什么尸变的传言吧?那样会没有公信力的。所以,其实教授和老师早就想去了,一直没说而已。这不是最关键的当事人没发话嘛。”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了?”
李平方点点头,“对不起啊,景哥,瞒了你一个星期了。”
景明看着贾去生和贾玉贞,走到两人面前,欲言又止。“教授,老师……”
贾玉贞笑笑,冲着景明挤眼睛:“这远行徒步呢,就是要做到万事俱备,以防不时之需。我这叫先见之明。”她看向贾去生,“对不对?爸。”
贾去生眯着眼,少见的露出笑容,道:“小景,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的老师,这一路你不再是一个人。就让我们暂时放弃科学,从源头找起。咱们考古队的有一句话,干这个就得八字硬,玄学之说不可不信。发掘的本质在于人。还记得那句话吗?‘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景明嗯了声,道:“记得。”
贾去生继续道:“那我们就集齐线索,重建时间,重建事件的过程,考古‘你’。”
到这一刻,景明不知道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假如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无视徐木青的警告。
那个地方有种莫名的东西强烈的吸引着他。
就像贾去生说的那样,磁场。
被吸引的另一头正是他自己。
终于,唐照终于要出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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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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