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大楼的一瞬，二人几乎同时从车上跳下来。李平方推开铁门，脚步倥偬，走廊回荡着阵阵喘息声。
这里异常安静，一眼望去，走廊的尽头仿佛陷入黑暗的漩涡一般，不由感到一阵到胆寒。他余光朝景明一瞥，看他面额苍白，神色凝重，跟自己一般无二。李平方咽了口唾沫，汗水顺着鬓角流向下颌。
景明察觉到视线，扭头瞅他。见他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好好的小伙子，精气神儿被吸干了似的。
“景哥。”李平方蔫儿地叫了一声。
“别怕，我先进，你跟在我身后。”景明道。
“我不怕，我们一起！”李平方想起老光棍的口述，经过脑子一加工，联想到像碟片里的恐怖画面冷不丁一怵。
二人一同停在实验室的门前，这门的上头有扇玻璃窗，装饰贴着几条金鱼。实验室开着灯时，透着淡淡的青红的光。平日里看着好看，但眼下置身一瞧，走廊昏黑，楼道间的门都锁着，陈旧的灯管时而被风吹得嘎吱响。整座大楼充斥着浓郁又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像是泡尸池里的药水全都淌出来了。
此情此景，再好看的金鱼也入不了两人的眼，全都梗着脖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时门后传来一声响，景明刚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心里直发毛。李平方更是屏住了呼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
那门把手是球形锁，有些松，之前他们搬运工具箱的时候这锁还掉过两次，似乎刚才的响声就是这把锁发出来的。
“咔咔，咔，咔咔。”
门后方又响了。
李平方一把抓住景明，紧张地发抖，没敢出声。
景明将他揽在一旁，回头在走廊寻了一圈，一把抄起立在墙根儿的扫帚，喊道：“李平方，躲开点！”
那声音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球形锁自己转了起来。
李平方咬紧了牙，回头也抄起了撮箕举着，道：“这里头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不躲！我要一起！”
话音刚落，球形锁啪地一下被什么打飞了似的掉在地上。
门哐当一下，开了！
二人被声音一惊，双双准备往里冲。不想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甲烷味扑鼻而来，一道白影夺门而出。
景明眼疾手快，一把那白影拽了回来，定睛一瞅，惊道：“高师兄？”
李平方见出来的是考古队员，松了口气，探头往实验室里张望。
高凡眼眶发红，嘴唇干裂，脸色铁青，见到这两人也是一惊。
“怎么回事？”景明问道。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高凡紧握景明的手，结巴道：“尸体不见了！停在里面的尸体不见了！你们走后不久，教授和我们一起去二楼提取棺材上的文字和图纹。不过才十来分钟的时间，我再下楼，那尸体就不见了！”
李平方打了个冷噤，从两人中间挤进门内，确认停尸台上空荡荡的，立即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地冲着景明摇了摇头。
莫非尸体真的发生了尸变？景明眼皮一跳，心说真是匪夷所思，青天白日的，那尸体难不成自己会走？他心下一震，问：“你怎么会在里面？教授和老师他们呢？”
高凡双拳攥紧，突然有些支支吾吾。景明一把将他拉进实验室，道：“高师兄，这里有我和平方，有什么事你只管讲。”
高凡呼了口气，调整了呼吸，道：“尸体不见后我立刻通知了教授和老师。教授让其余队员打电话报公安，他自己和老师去调监控。我想起器物登记还在实验室，我便下楼取，结果刚进门就听见楼上两声惨叫。于是我急忙跑了上来，发现教授和老师两个人全都晕倒在监控室。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赶紧叫队员开车送他们去医院。接着，我回到了实验室，又听见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乱，很重，好像有很多双脚在奔走一样。可我分明记得，这栋楼只剩下我和张笑才对。”
说到这里，高凡的额头满是汗，他伸手擦了擦，继续说道：“我循声往楼上走去，发现廊道淌了一地了液体。液体流出的房间，是泡尸池。我下意识地推开门，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景明追问道。
“看见张笑倒在池子的旁边，那具消失的尸体，就在那泡尸池里！”
“什么？”李平方猛然一僵，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你是说尸体在楼上的泡尸池里？那后来呢？”
“然后，我看见……他动了！他竟然动了！”高凡瞪大眼，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了出来。他一下子抓紧景明，喊道：“尸体动了！冲着我来了，我吓得拔腿就跑，他在后面追，我没有办法，我只好躲进了实验室反锁了门。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清醒后，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这锁是坏的，我用了好大的力气拧开，门开后就看见你们了。小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不会骗你，尸体真的动了！”
听见这番话的两人对视一眼，景明又看了看高凡，道：“高师兄，你先冷静，不管尸体到底动没动，现在最要紧的是张笑。我让平方在这里陪你，我上楼去把张笑背回来。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发生，你们俩赶紧离开大楼，去医院，去公安局。”
李平方一听，忙道：“不行！楼上是什么状况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景哥你一个人冒然上去，万一就像高师兄说的那样，你碰上了那具会动的尸体怎么办？怎么说我也得陪你一同上去！”
高凡跟着道：“我也去！当时一时情急，我没有把张笑带上，留他一个人在上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是我的错，我会负责。”
人多力量大，想来想去，景明觉得他们说得也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还能互相照应，便同意了这个提议。就这样，三个人在实验室寻了防身的武器。
实验室老旧，更换的水龙头还未来得及丢弃，高凡握着水龙头掂了掂，心想这倒是个好使的，要是那东西再朝他扑来，他高低都要狠狠捶他一顿。想着，见景明已经把扫帚的棍子取了出来，脸臭得难看极了。
也是，这种情形，也没谁的脸色好看。
高凡侧身又瞧李平方，李平方蹲在地上捣鼓了一阵，滋个大牙就转了过来，“他要是敢追我，我用这玩意儿给他切成两半儿！”
高凡低眸一看，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切割机。
高凡愣住：“……”
景明回头：“……”
有了切割机的李平方坚持要走在最前面，三人站在楼梯间，小心走了上去。
二楼寂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景明按了按楼道灯的开关，道：“这灯坏了，大家注意脚下，别摔跤。”
李平方点点头：“放心吧，景哥，咱们有手电筒。”说着，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递给景明。
高凡抬手拍了拍李平方的脑袋，夸道：“好小子，你挺精明的，还随身携带手电筒。”
李平方被夸得紧张感消散了些，道：“学地质的都这样，包里就那几件工具，习惯了。”
景明看向李平方，想起和他初次见面的场景，那老实又呆板的模样可不像现在。他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道：“我就在你身后，放心把后背交给我。”
三人靠着手电筒的光线来到泡尸池门口，这里的门大大敞开着，顺着光亮看去，发绿的水池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旁躺着的张笑。
“尸体……不见了。”高凡一怔。见状，眼疾手快将人背了起来，道：“幸好幸好，还有气儿，身体是热的！”
“活着就好，既然人找到了，趁现在赶紧把人带下去吧。”李平方急道。
高凡应了声，转身就往楼梯间快步疾走。李平方跟在身后，走了几步，见景明还在里头站着，将手电筒让给了高凡让他先走，自己则转过身去找景明。
“景哥，不走吗？”李平方问。
景明盯着地上的液体，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见那地面似乎有许多脚印。他缓缓蹲下，歪着头，顺着那些杂乱无章，水渍反着光的脚印望去，视线落在窗帘，随即身体猛地一顿。
李平方似乎瞧见他的异样，也跟着蹲下，小声道：“怎么了？”
话刚说出口，就被景明一把捂住了嘴。下一秒，他听见景明用极小极轻的气音在他耳边道：“窗帘，后面，有人。”
李平方立时一激灵，看向窗帘。这一看，惊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差点就要启动切割机的开关了，大拇指已经按在了那上面，要不是景明将他的手死死箍住，他估计此刻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乱挥一通。或者，他比高凡跑得还快。李平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重新看向窗帘。那后面的立着的，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曾经在棺材正前方仔细端详过无数次的，和景明长相身高都相同的尸体。
他已经没办法进行思考，在亲眼看见尸体立着的一霎，他遵循着人类的本能反应，对死去的同类的恐惧。
对此感到震惊的还有一个人，没有比当事人更加能体验这种感受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臆想。这非常的可怕，可怕到什么程度？大概，大概没有任何一种形容词能表达出景明此时的心情。
现在，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字。
“跑！”
景明拉起李平方，大步跨出门。
“李平方，不要回头！”
他们走出的一瞬，尸体也跟着动了起来，那动起来的声音，就像失修的电风扇。
“咔咔咔，咔咔咔。”
与其说是机器零件卡顿，不如说是骨头在响。
“咔，咔咔咔，咔咔。”
声音紧随其后，蹚过了水池，然后来到了走廊。
两人奔跑的速度很快，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眼身后。只见那尸体动作僵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说是盯，实际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眼眶像两个深黑的洞，烂肉挂着脸上，森白的牙齿裸露在外。乍一看，跟僵尸一样。
尸体没有追来，他站在门口，好像招手般举起了右手。
景明停下脚步，李平方拉着他，喊道：“景哥，快跑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跑他就追上来了！”
他是想跑的，但一看见尸体的这个动作，想到那本小手册上徐木青的记录，鬼使神差的就迈不开这腿了。
李平方看看景明，又看看尸体，大脑一震，张大嘴，惊呼道：“这个动作……”
景明往前走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惊觉一股热泪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没错，他在宣誓。入党宣誓。”
——我所做的事业，就是为了打破传统阶级分化，去到广阔的农村参加生产建设，建设伟大的祖国事业！假如没有发生这一切，我们大概会按照指示完成任务，光荣回到故乡。可是，现在出现了变数，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到底是什么回不去了？他说的变数，究竟……是什么？
尸体倒下了，看样子，是彻底倒下了。
李平方对于眼前所发生的景象感到惊心怵目。就像景明体会到的感受那样，那种对尸体的恐惧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是想揭开尸体谜团的决心。
“景哥，我忽然有种感觉，我觉得，徐木青的身上一定有令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恐怖秘密。”
徐木青：“我不是故意要吓人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