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已不再跟随。
柏晴放慢脚步,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你也该告诉我了,”她转头问道,“他到底是谁?”
许清灼目光重回前方,欲言又止。
二人选择从密林上山,避开石阶。离远了喧闹人群,柏晴抬起斗笠,深吸一口气,闻到林子里雨后的微腥。
“先前在平逢坊,我看他似乎与来孟有过节。”
她干脆直接问:“是来辉吗?”
几声清脆鸟鸣自枝头落下。林风绕树,不远处溪流潺潺。
“没错。”
许清灼终于回应。
果然。
“你放他出来的?”
“来孟替他在苦涯寺谋了个位置,正好赎罪。”许清灼话语冷淡。
过了片刻,又听他补充道:“……他现在被称作庭柏。”
柏晴抬头望天,见一团乌云缓慢朝前飘,之后现出晴蓝的天。
庭柏。
来辉。
当年,悠烛真人云游归山,带回来三个孩子。
花遇明笑着告诉她,三个里面,有两个资质上好,剩下那个,则是来凑数的。
而那来“凑数”的,便是短发褐眸,神情认真的来辉。
后来她又听许清灼说:“师姐,先前烛长老瞧见来孟资质甚好,想要劝她到凌山派习武。她刚开始答应了,她父母也允许了,但不知为何,第二天她又反悔了。”
“我跟着烛长老去问她原因,你猜她怎么说?”
许清灼朝她挤挤眼,目光飘向新雪居竹林深处。
来辉正在那里练习拳法。
“来孟要凌山派也收下来辉。不然,她就不来。”
话毕,许清灼笑盈盈地盯着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
路暖白看向来辉。
水蓝的衣衫上落着斑驳竹影。他一抹额头,拭去汗水,随后马步扎得更稳,一拳一拳呼得用力。
不知为何,她竟一时间怔住了,没留意听许清灼接着要讲的话。
而再后来,便是那起与舒修丹有关的事件。来辉因此身受重罚,并被关押在缉鬼林深处。
“师姐,”许清灼明显不愿再说庭柏的事情,“我送你回寒白殿,晚些时候我会回去,有事和你商量。之后可能还要请你和我去一趟游霜殿。”
柏晴偏过头去望他。
“好。”
*
游霜殿内,众长老正在商议。
来孟坐首座,目光铺排出去,扫过各长老的面容:“可有异议?”
“如此,我会尽快初步固定好冥鼎锁。”舒浅弥朝来孟微微点头。她身着灰绿衣衫,淡眉细眼,面色平和,两支玉簪一左一右,低低地挽起铁棕色长发。
“来长老放心,不出五日便能交予庭柏。”
来孟以目光回她。
一道缓而亮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掌门仁厚,不计来辉罪人的身份,交予来长老定夺此事,”
喻广抬起两手,朝高殿之上的掌门之位抱拳行礼,头却向着来孟,眼睛始终盯着她,靛蓝的眸子含有一丝凛冽。他面容年轻,锋眉厉目,乌发里却掺着灰白,远看像是淋了未化的雪。
“但历经平逢坊一事,周相一逃脱,还未有任何进展,”他缓缓松开行礼的手,撑在膝上,“如今,再让来辉担此重任,恐怕……”
“喻某认为,此事还需等掌门出关后再议,也好找更合适的人选。”
来孟转头看向喻广,轻抿着唇。喻广也不避开她的视线,眼里的冷冽更甚。
“来长老向来处事稳妥公正,怎到了来辉头上,总是平添执念?来辉身份特殊,凌山派无法不谨慎行事,避免再出差错。”
剩下的两位长老,方显和颜谢林,皆是一言不发。最靠近殿门处还空着一张交椅,原是悠烛真人的位置。今日他依旧因病在玉照殿歇息,不参与议事。
来孟手里一握,扶手裂开一道缝:“掌门已然授意,且目前出关时日未定,修复冥鼎锁刻不容缓——”
“时间紧迫,更不能乱了分寸,交予来辉。”喻广冷哼一声。
“当年从缉鬼林放出来辉已是违戒,此时再放任他护送冥鼎锁……”
他眼里的靛蓝一凝,正色道:“恕喻某直言,来辉这功劳再积攒下去,哪天是否能恢复其身份,也未尝可知,到时候——”
咔的一声,扶手被来孟捏碎。
停顿片刻,喻广一字一句,沉声说:
“到时候,怕是会少了个罪人,回来个弟子。”
游霜殿一时归入死寂。
来孟下巴微仰,不回避喻广锐利的目光。
“……少了个罪人?”
她眉毛一颤,话语少见的平缓,特意消减了几分火气。
“掌门不过是派庭柏护送冥鼎锁,收拾他没看好周相一而捅出的烂摊子,怎么经过喻长老一番推断,倒像是要为庭柏翻案。”
“来长老误会了,”
喻广朝来孟作揖,轻轻摇头,眼里的寒意却不减,“掌门自有掌门的考量。喻某只是怕有人顺水推舟,别有用心。”
他叹口气,话里的锋芒渐弱:“喻某想当面问过掌门,才能放下这桩顾虑。”
话毕,他目光掠过来孟,看向高殿正中那空着的掌门之位。
正当殿内僵持不下,只听一道利剑般的声音浸入殿内:
“喻长老有何顾虑?”
众长老闻声皆是一惊,纷纷站起身,朝殿外行礼。
许清灼已出关。
他披着黑羽大氅,腰间令牌镶金,银剑光寒。
“掌门。”众人垂头,问候过许清灼。
尽了礼数,喻广松开手,仍低着头,不直视许清灼,但话语却毫不拖沓:“掌门,护送冥鼎锁的人选怕是不妥。来辉有罪在先,且不容赦免,若再将护送一事交予他,一是怕再有闪失,折了能镇压周相一的法器,二是功过难评,徒增妄念。喻某以为,另选弟子前去止云门为好。”
许清灼自他面前走过。喻广话毕,与众长老一同望着许清灼的背影,见他一步步踏上高殿,一甩大氅,在位子上落座。
“喻长老所言在理。”许清灼道。
来孟斜眼瞧着喻广,见其神情舒缓,靛蓝的眼睛雾蒙蒙的。
“只是,”许清灼沉思片刻,冷声道。
喻广眸光一颤。
许清灼再说:“冥鼎锁毁在庭柏眼下,允他亲自护送到止云门,雪了前耻,也是凌山派作为名门正派的关怀。”
来孟收回视线,仰头望许清灼,却依稀觉得身后贴着一道视线。
但她不再回头去看喻广。
“再者,让庭柏护送,也是希望他趁势调查周相一和涟教其余人的下落。六年朝夕,如今,天下无人比庭柏更熟悉周相一。”
喻广抬手抱拳:“掌门,此事——”
“既然如此,便交由喻长老再选二三合适人选,协助庭柏出山,一同护送冥鼎锁。如此,也能监察庭柏。”
喻广话落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喻某领命。”
许清灼目光扫过来孟和喻广,语里冽气丝毫不减:
“来辉已被凌山派除名,如今只留有苦涯寺的庭柏。平逢坊的账,现在已商定好,至于多年前的旧账,莫要在这殿内提起。”
众长老齐声道:“是。”
许清灼目光向前,落在悠烛真人空缺的位置上,似在沉思。半晌后,他开口道:
“今日我出关,还有一事,特与诸位商议。”
喻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许清灼错开视线,望向大殿之外:“是与弟子柏晴有关。”
顺着他的目光,喻广一点点转过身。
“进来吧。”
只见那名叫柏晴的弟子踏入大殿,脸上戴着灰面具,一身凌山派的水蓝劲装,腰间的令牌随着步履晃荡,玉色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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