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柏晴,拜见掌门,长老。”
柏晴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她特意说得气势不足,话语里夹杂着带怯的激动。
一时间,游霜殿内数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或惊愕,或怀疑。柏晴垂着头,感觉脸上的面具比寻常薄,而腰间的令牌比寻常重。
许清灼抬手,柏晴会意,收了礼数直起身。
掌门的声音自大殿高处而来,飘飘然落在她的头顶:“我准备派弟子柏晴出山,与蒲晨一同追查花遇明的下落。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极静,能听见衣袖的磨擦声。
透过面具上的两个小孔,柏晴观察站在前方两侧的长老。
离得最近的,一左一右,分别是方显和颜谢林,再往前是舒浅弥和喻广,最靠近高殿的是来孟。几位长老都曾是路暖白的同门师弟师妹,但她仅仅视为点头之交。
但他们是否也将路暖白视为点头之交,她便不清楚了。
柏晴垂眸,留意收敛周身的盛气,压下因瞧见故人而翻涌上来的思绪。
许清灼话语沉冷,出声解释道:“想必诸位也已听说,柏晴曾是路暖白在外收的弟子。她先天患有疾病,被路暖白救下后便跟随其习武。”
柏晴静听他说。
“路暖白已死。柏晴希望继续学习凌山派的武功,便参与了此前的入门试炼。”
方显目光逐渐炽烈,死死钉上柏晴的面具。他面色灰黄,此时一扫倦怠的神情,紧抿着唇。
“巡视途中,柏晴旧疾复发,被我救下后带回寒白殿养病。”
许清灼继续道。
“路暖白死前,将最后一缕神识封在了她体内,也有助于稳定她的病情。虽然花遇明仍然下落不明,但通过这神识,有助于寻到他的消息。那二人沾了同一场血,若是有花遇明的踪迹,封印在她体内的神识会有反应。”
“因此,我认为,可以借助这丝神识,让她出山协助蒲晨,追查花遇明。”
来孟眯眼打量柏晴,嘴边有一丝模糊的笑。喻广神情晦暗不明,抬手轻抚着下巴。舒浅弥面色如常,微抬眼帘。
一声嗤笑。
柏晴闻声望去。
方显浓眉紧拧,狠狠地盯着她,眼里复杂,话语里夹杂着凄苦:
“路暖白的神识?”
“掌门,我认为此事不妥。”方显转过身,向着许清灼作揖。
许清灼目光缓缓移向方显,不急着打断。
“路暖白残忍无情,手段非常,救下这名弟子后,若是借着封印神识,给自己留了后手,凌山派怕是有新的麻烦。”
“况且年岁已久,为何偏偏此时现身?”方显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愈烈,“万一是路暖白的计谋,想在自己死后,给同为罪人的花遇明通风报信,助他继续逍遥,可如何是好?”
柏晴瞧见他颤抖的背影,心里泛着酸涩。
“柏晴,”许清灼重新看向柏晴,“你来将事情说清楚。”
抬手再一行礼,柏晴仰头望着高殿。
“诸位长老,当年凌山派那场浩劫有蹊跷,背后另有真凶。”
游霜殿内的气场陡然一凝。
灼热的目光落在柏晴身上,她赶在有长老开口之前抢先开了口。
“弟子斗胆。路暖白死前封进我体内的神识告诉我,那场浩劫里她被操控,真凶另有其人。那人借助了她的武功和在门派里的地位,控制了她的身体,逼她行凶。”
柏晴答得决绝:“弟子对凌山派绝无二心,也深感掌门救命之恩。弟子愿参与调查花遇明的下落,找出当年的真凶,给凌山派冤死之人一个交代,也是还师父路暖白一个清白——”
“另有真凶?”方显终于截断了她的话,脸上挤着狰狞的笑,“好啊,这么多年了,路暖白不出面来领罚,倒是借她的徒弟来喊冤!”
他猛一甩灰白的衣袖,背在身后,眼里寒光逼人,将柏晴从头到脚,刀子似地看一遍。
“方才进殿时,倒还像个今年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说起路暖白来,倒是丝毫不怯了?”
“况且,你说这些事是神识告诉你的,”方显一步踏出,立在大殿中央,面向柏晴,“这到底是神识,还是你自己,你分得清吗?”
他的喝问劈开殿内薄凉的空气,回荡在柏晴耳边。
柏晴沉默。透过面具,她对上方显的目光。
“弟子分不清。”
她一字一句回道。
殿内静了片刻。
“兴许经过多年,神识已经融入了弟子的执念,”柏晴作揖,目光不移,“若是查不清那一夜的事情,弟子怕是这辈子也分不清。”
方显眉头越拧越紧。
“方长老说,弟子出面替路暖白喊冤。”
“弟子确实是想喊冤。凌山派在那场浩劫里死伤无数,十四年过去,真凶依旧在江湖上逍遥。”
“诸位长老,”柏晴特意放缓语速,咬着字句,“若是这么多年,凌山派都恨错了人,放任真凶,又该如何是好?”
方显一怔,眉间一跳。
来孟嘴边的笑意稍加收敛,浅褐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弟子惶恐。”
躬下身,柏晴手臂轻轻颤抖,像是被方显刚才的攻势给镇住了。
“路暖白是怎样的人,弟子不加辩解。弟子只是希望出一份力,找到那一夜的真相……”
她话语逐渐模糊,缓缓下沉。随后,她微微偏过头,望着立在首座的来孟。
“弟子先前跟随祁符师兄一同前往平逢坊,混乱之中旧疾复发,多亏了来长老照顾。回门派后又感念掌门关怀,师兄关心……”柏晴朝方显深深行一礼,“柏晴深知方长老顾虑,柏晴愿为凌山派出力!”
方显本还想说什么,却又半天开不了口,只是直直地盯着柏晴。
“她说的其实没错。”来孟说。
方显回过头。
其余长老也看向来孟。
来孟撤去了嘴边的弧度,一脸严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先前在平逢坊查看过两位伤者的身体,柏晴体内,确实含有一丝与路暖白的神识相似的气息,只是太过模糊,无法准确判断。”
她目光落在柏晴的面具上,像是能看见面具后柏晴的表情。
喻广冷笑一声,看了眼来孟,又转头望向柏晴。
来孟不理会喻广,回过身,对着高殿之上的许清灼行礼:“掌门,既然柏晴体内含有路暖白的神识,为部分人所忌惮,那更要派她出山。如此,既不辜负她替宗门着想的一片丹心,又能避免门派里自己人,因怕引狼入室而产生的猜忌。”
她行过礼后又转身对着方显:“我查到的那丝神识力量极有限,目前,应是不会养出第二个路暖白。”
方显神情凝重,若有所思地盯着来孟。
柏晴抬起头,两手垂在身侧。
一直沉默不言的颜谢林终于出声,看向柏晴:“但凌山派对路暖白封印神识一事,实在知之甚少,恐怕不能完全放任她直接出山。”
“若真要派她和蒲晨一起行动,该如何加以限制?”
颜谢林眼眸沉静,乌发高束,言语平和,周身气质内敛而不失英魄。
殿内沉静片刻,柏晴看向高殿,对上许清灼的目光,听他冷然道:
“我已给柏晴渡了枯木春。若有变故,只需我在源头处斩断供给,便可限制其行动。”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就连来孟也怔怔地盯着他,满目讶然。
柏晴立在原地,视线仍不移。众人的目光刺在她身上,愈发锐利,里面掺杂着怪异,但那怪异很快又被强行掐灭。
柏晴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枯木春还有这个功效。
许清灼在寒白殿救下她。同时,也在她身上拴了锁。
虽然他承诺过,不会将她囚禁在寒白殿里。
“枯木春?”
方显喃喃道,扯着嘴角,面色凝滞:“这恐怕……”
他将剩下的话咽下。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恐怕有失伦常。
*
喻广抚摸下巴的手已然僵住,眯着眼看柏晴。
枯木春原是掌门明如沐的法宝。只有众长老知道枯木春的存在。
那场浩劫后,明如沐取出自己体内的枯木春,救活了许清灼。随后,明如沐无期限地闭关疗伤,掌门之位空缺,悠烛真人接任掌门之位。
这枯木春,要么自肺腑里整个剜除,就像明如沐传给许清灼那样,如同植入了新的脏器。
要么,就是渡一部分,暂时将伤口缝合,但效果不够稳定。
但这渡一部分的方法,有一个问题。
要有身体接触。
或者说,至少,要血肉相接。
而这渡的难易程度,还与二人之间武功的差距有关。如若二人武功相近,简单接触便能渡。若是武功差距太大,那便要用非常手段,突破身体界限……
许清灼仍稳坐掌门之位,身体无恙。那这枯木春只能是通过第二种方法,渡了一部分给柏晴。
可她是凌山派的新弟子!她的实力怎么能跟凌山派的掌门相比?
许师兄竟然……
喻广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冷,面色逐渐转白。一片死寂中,他僵着身子,转过来面朝许清灼。许清灼眼里的鸦青一坠,对上他的眼睛,又轻飘飘移了开。
“这……”
喻广又去看方显,见方显也没回过神。
难道。
喻广心里有擂鼓在捣,一阵慌乱。
毕竟,柏晴曾是路暖白的徒弟。
而路暖白和许师兄……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
“诸位可有异议?”
许清灼一语惊破死寂,声音冰冷依旧。目光扫过殿下诸位,他像根本没看到众人脸上的神情。
“三日后,我会安排柏晴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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