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晴望着许清灼,在心里叹了口气。
殿内凝寒积沉,她瞥见喻广的面色苍白如纸,头上似乎多了几缕霜发。
方显灰黄的面容浮现出一抹微红,衣袖垂在身侧。
她瞧见来孟又笑了,只是比方才笑得更隐晦,眼尾紧绷。颜谢林眉头微蹙,仰起头闭上眼睛,眼里的英气因而被藏了起来。
舒浅弥眼帘微垂,像是在心里琢磨。
柏晴无奈。千言万语浸满肺腑,她却无法出声解释。
她心里的弦绷得紧而直。出山后要尽快调查,将这一切误会都解除,找到当年的真相。
“若无异议,那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
她再望向高殿,许清灼稳坐在那乌羽大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眉目清冷。一时间,她觉得有股力量要抚上自己的面具,帮她取下来。
心里沉甸甸的,偶有一丝火花。柏晴在面具之后抿紧唇,哭笑不得。
“弟子告退。”
*
两个时辰前。
柏晴在寒白殿里换好凌山派弟子的水蓝衣衫,将刻有“柏晴”的令牌悬至腰间。
殿门打开。
柏晴望过去,见是许清灼。
他盯着柏晴的脸,若有所思,又转头望向搁在桌上的灰面具。
“我出关了。”他说。
柏晴一愣。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不久前,二人才刚回到凌山。
她还是配合地朝许清灼点头。
他踏入殿内,走向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柏晴便转过身,背对着他,将令牌放在手心里查看。
听得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柏晴指尖抚过令牌,看令牌上是否有划痕,边角处是否完好,反复检查后仍是舍不得放下。
“师姐,”衣物摩擦声停止,“有事与你商量。”
柏晴转过身,见许清灼已换上了掌门的服饰,大氅之下是平日里的皓白衣衫。
二人在桌边对坐。柏晴两手放在腿上,直视许清灼的眼睛。
“师姐,我准备派你出山去确城,与蒲晨一同追寻花遇明的下落。”他温声道。
柏晴闻言惊异:“花遇明在确城?”
“很有可能。先前有人在确城见过他的令牌。”
柏晴心想,派她去找花遇明确实很合适。
派其余人追查,更像是要追捕他回山领罚。而同为当年的罪人,若花遇明瞧见路暖白的面容,想必不会回避。
花遇明在外流亡已久,和他一起行动,或许更有助于找寻周相一的下落。
许清灼手搭在桌上,指尖一下下点着桌面。
“一直将你藏在寒白殿不是办法,时间长了,门派里的猜疑会更重。”
许清灼替柏晴倒了杯茶,将茶水推到她面前。茶烟氤氲,柏晴拾起杯子,垂眸轻吹着。
她想起临行前卿霓和她说的传闻,凌山派弟子的议论。
“也对,”她轻抿一口茶,果然还有些烫,“门派里人多眼杂。”
许清灼点头,补充道:“你武功既然已恢复大半,出山调查不是问题,将你留在寒白殿反而无助于找寻真相。只需要隔一段时间回凌山复命,其余时间在外,也能顺便留意江湖上是否有涟教的动向。”
柏晴透过茶烟,见许清灼敛眸,有些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她缓缓转着茶杯,铺开茶面,好让茶水更快冷下来。
“你之前说要我跟你去游霜殿,便是当着众长老的面,商量此事罢?”
“正是。”
“……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柏晴抬眸,盯着许清灼。
茶烟后,许清灼眼里的鸦青一凝,睫毛微颤。
“凌山派的立场,师姐你是知道的,”
他话语里带着凄楚与无奈,“诸位都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大都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早已认定了凶手。”
“也对。”柏晴将茶杯轻放在桌面,垂头瞧见搭在自己腿上的令牌。
不能以路暖白的身份调查那场浩劫。
沉默片刻,许清灼替柏晴续上茶水,蒸腾的茶烟直扑向柏晴的眉睫。
“师姐,不如直接借助你柏晴的身份,当众提出翻案一事。路暖白已死,她的冤屈,由她的徒弟来昭雪。”
二人目光交汇。
柏晴一挑眉,指尖摩挲过令牌的边缘。
“门派里有传言,你可听说了?”她压低声音,两手撑在腿上,凑近许清灼。
“说掌门厚待罪徒,有违伦常。如今你要带我进游霜殿,公开派我出山,更是落实了这传言。”
柏晴眯起眼睛,却见许清灼眼里平静无波,鸦青深邃。
“凌山派掌门救下罪人之徒,特意留在寒白殿养伤,”她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心里复杂,“而掌门和罪人路暖白先前曾是——”
“师姐。”
许清灼打断她的话,垂眸看着茶水:“柏晴身份特殊,体内又留有罪人路暖白一丝神识。我作为凌山派掌门,自然是要严加过问,仔细审查。”
柏晴一顿,见许清灼嘴角微扬。
他继续道:“至于那些传言,一知半解之人,茶余饭后胡思乱想,最多也只是在背后折了我的名声。若将此事公开,反而能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沉默良久,柏晴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丝神识?”
她将手臂放在桌上,用指尖敲了敲杯壁:“那你且和我说说,你构思的这神识,在我体内有什么用?”
许清灼目光不移:“我会宣称,柏晴身上有一丝路暖白的神识,能方便她寻到花遇明的踪迹。”
“如此,派柏晴出山便更有道理。年岁已久,当初熟识花遇明的大多数人,要么惨死,要么身居凌山派高位,出山调查已不太可能。而新派的弟子对花遇明知之甚少,始终查不到准确消息。柏晴带着路暖白的神识,便成了凌山派不容放弃的突破口。”
柏晴眨了眨眼:“但光证明我有用,没法完全说服诸位长老。众人忌惮路暖白,怎么轻信她的那一丝神识?”
“所以还有第二点,”许清灼目光落在柏晴指尖,“我会向诸位长老讲明,我给你渡了枯木春。”
他收敛了嘴边的笑,笑意自眼底浮现。
“这样,通过我这个掌门来控制柏晴,便能将柏晴的命门,从门派禁制转移到我私人名下,其余人定不了柏晴的生死去留。”
柏晴缓缓松开杯子。许清灼的目光仍贴着她的手,见她将手心攥拢。
“那……你准备怎么和众人解释,掌门给新弟子渡枯木春一事?”
她身子往后,靠上椅背,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团乱麻。
“先不作解释。”
他沉声道。
柏晴歪过头,皱眉看他。
“你不要掌门的名声了?”
许清灼身子往前,肩头的黑翎簌簌轻颤,像是风中的黑火。
“所以师姐要快些查到消息,回来凌山,好将我从这误会里救出来。”他轻声说。
柏晴眉头皱得更紧,隐有怒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有失伦常……当年凌山浩劫伤亡惨重,你此时出面,将自己和路暖白的徒弟绑在一起实在不妥,若是有人觉得你背叛了当年的幸存者——”
“哈。”
许清灼笑了一声,掐断了她的话。
“师姐,”他脸凑得更近,下巴微扬,睨着她,“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谈论幸存者。”
他手一挑,握住柏晴的手腕,眼里的鸦青淬着冷意,嘴角却笑得柔和。
“这些年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当年被救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梁盛。”
他指尖摩挲着柏晴的手腕,丝丝凉意顺着柏晴的手臂,一直浸到她心里。
他执着柏晴的手,缓缓贴上他的侧脸,看着柏晴的眼睛:“你知道悠烛真人怎么和我说的吗?”
“他说,明如沐的枯木春不仅能救濒死之人,还能救刚死之人。换言之,明如沐可以选择不救我,去救别的弟子在之后接任掌门之位。”
他手里猛地一握,平日里清俊的眼尾泛着一抹微红。
“可他偏偏救了我,认定了要我继任掌门的位子,替他将凌山派传下去,替他将名号打得更响,要我在浩劫之后坚守在凌山替他重振门派……”
瞧见他眼里的血丝,柏晴咬紧了唇。
“师姐,原来他选我,是因为我比梁盛强!因为我平日里武功学得快,练得勤,积攒的实力够多……可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知道我为什么不屑于遵守门派里琐碎的规矩,他明明知道我要离开!”
“伦常?”
许清灼冷笑一声。
“他明如沐倒是遵守伦常的好人,品德高尚,嘴里满是这些东西,最后还不是将枯木春一挖,变成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一笑了之!”
他的话语回荡在殿内。
柏晴没抽回手,展开手掌,紧贴着他的脸。
许清灼垂下头,将眼睛埋在她手里。
“你等我去查清楚。”
柏晴缓声说。
手心里泛起一丝痒。许清灼的睫毛拂过她的掌心。
“嗯。”
他微弱地应了一声。肩头的乌翎扑朔,化作一团模糊的轻影。
柏晴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
乌翎似乎一僵。
但许清灼并未抬起头。
顺着他的黑发,路暖白轻轻地抚过,柔声道:
“师姐一定将事情都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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