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日的午后。
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一间名为“清韵阁”的字画铺子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又没了?这才挂牌半个时辰!”
“排了三天了,连张摹本都没抢到。”
“栖梧公子的画,当真千金难求啊……”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拱手道:“诸位莫急,栖梧公子一年只出三幅画,今年第二幅画已经售出。想买的,下次请早。”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叹息。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摇头离去,也有人不死心地往里头张望,仿佛多看一眼也能沾几分风雅之气。
角落里,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同伴感叹:“这栖梧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偏生他的画能卖到这个价。”
同伴笑道:“听说八年前此人横空出世,一幅《寒江独钓图》被江南盐商用三千两白银买走。此后每一幅画,价格都不低于这个数。只知道他出自栖梧山庄,可这栖梧山究竟在何处,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是隐世高人,有人说他是某位前朝旧人之后,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子,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听说有人曾四处打听栖梧山的下落,翻遍了江南一带的山川志,也没找到一座叫栖梧山的。有人说这名字是杜撰的,也有人说山庄根本不在山上,只是个名号罢了。”
“可那画的笔意,疏朗清冷,风骨天成。若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哪里画得出这般气韵?”锦衣公子摇头,“可惜,可惜,这等人竟不肯入仕,偏要藏在深山老林里。”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了。
掌柜的见人散得差不多了,转身走进后堂,拨动算盘,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他也不知道栖梧公子是谁,只知道每隔半年,会有人送来一幅画,画旁附一个信封,信封里写着价格和交货地点。而他只需要照办,便能拿到一笔不菲的佣金。
没有人知道那些画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京城权贵们争相追捧的“栖梧公子”,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栖梧山中,对着一片苍茫山色,不紧不慢地铺开一张宣纸。
栖梧山,山庄深处。
山不是一座孤峰,而是绵延数十里的山脉,属茅山之余脉。此处群峰叠翠,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如一幅水墨丹青铺陈于天地之间。山中多奇石、溶洞、深潭,松涛阵阵,流泉泠泠。外人只闻其名,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山庄的入口——山道被天然地势和人工阵法双重遮蔽,若非引路之人,便是走到跟前,也只以为是一片无人踏入的荒山野岭。
此刻,山庄少主归鸿坐在后山一处凸出的石台上。这石台三面临空,下方是万丈深渊,对面是一座陡峭的山峰。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峰腰,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山风穿过松林,带来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晨露的湿润。远处层峦叠嶂,云海翻涌,像是天地间一幅活的画卷。
归鸿膝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摆着笔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面前的白纸空空如也,一笔未落。
不是画不出。
是在等。
等那阵风,等那道光,等山间云雾散开的那一瞬。
这是那位前朝名画家教他的——山水不是画出来的,是等出来的。山有呼吸,水有脉搏,只有等到天地交汇的那一刻,落笔才有魂。
他闭着眼,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终于,一阵更急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散了盘踞在对面的云雾。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斜斜地刺下来,将远处那座山峰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光与影在这一刻交织,山石的纹理、松树的姿态、云海的层次,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像被刀刻过。
少主归鸿睁开眼,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犹豫。不过片刻功夫,一幅山水小景便跃然纸上——山峦如黛,云雾如纱,远峰隐现于云海之上,近处一株孤松斜逸,松针如墨,笔意疏朗。整幅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孤高,像是把整座栖梧山的魂魄都收了进去。
他搁下笔,端详了片刻,轻轻舒了口气。
这便是今年的第三幅画。明日,它将被送下山,换回千金,再填入山庄的库房。那些金银,会变成消息、变成人手、变成复仇路上的一块块铺路石。
他的目光越过画纸,落在远方那片他刚刚画下的山峦上,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二十年。从那个血色黄昏起,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是桓衍的刀,是栖梧山庄最锋利的刃。而画画——不过是他在等待出鞘的日子里,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
“少主。”
身后传来仆役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归鸿的思绪。
“庄主请您去书房。秦师傅也在。”
归鸿微微一怔。义父和师傅同时在场,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他将画轻轻卷起,用丝带系好,搁在一旁的石台上。他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落尘,迈步朝山庄深处走去。
山风从背后推着他,青衫猎猎作响。
那背影清瘦挺拔,像极了他画中那株孤松。
归鸿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书房内,檀香袅袅。
桓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淡然而深沉。他的身侧,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秦岳,归鸿的武艺师傅,前朝大将军。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悬挂残破大胤舆图的墙壁。
“义父,师傅。”归鸿跨进门,拱手行礼。
“坐。”桓衍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归鸿依言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秦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温和,但很快便被严肃取代。
桓衍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归鸿,你在山庄多久了?”
归鸿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义父,归鸿五岁被义父带回山庄,至今已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桓衍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似乎在追忆什么,“当年那个在血泊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大人了。”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掠过墙上那幅残破的大胤舆图,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听说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如今都以求得‘栖梧公子’一幅画为荣。三千两银子,还抢不到。”
归鸿垂着眼帘,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度:“画画本就是我喜欢的,又能为山庄出点力,便不算辜负了义父的栽培。”
桓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话锋一转:“可惜,画能换银子,换不了仇人的命。”
秦岳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厚重:“归鸿,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仇?”
归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五岁那年雨夜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闪电惨白的光撕裂夜幕,映出满地血泊;父亲被长矛贯穿的瞬间,母亲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那些“官军”狰狞的狞笑……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随即又恢复平静。
“记得。”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暴君萧启,派人屠我满村,杀我父母,害我无家可归。此仇不共戴天。”
桓衍和秦岳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
“二十年来,义父和师傅对你严加管教,教你文武艺业,让你吃尽了苦头,你可曾怨过?”桓衍问。
归鸿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从未。义父救我于血泊,师傅教我以武艺,给了我第二条命。此恩此情,归鸿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秦岳轻轻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按了按归鸿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力道里分明带着疼惜。
桓衍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残破的舆图前。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执念。
“归鸿,你已二十有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一字一句砸在归鸿心上,“是时候了。这把刀,该出鞘了。”
归鸿站起身,垂手侍立,面色平静无波:“义父吩咐。”
桓衍转过身,目光如锥,直直钉在他脸上。
“去京城。”
归鸿心头一凛。二十年磨砺,等的就是这三个字。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刺杀萧珩。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是。”
桓衍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想为你父母报仇,不急于一时。”
归鸿微微一怔。为父母报仇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全部理由。此刻从桓衍口中听到这句话,他心中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但桓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顿了顿,负手踱到归鸿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报仇不是一刀的事。你要做的,是先进入那朝堂之中,接近权力中枢。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你才有机会接近萧启,才有资格谈复仇。”
归鸿心头一凛。进入朝堂——这四个字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可是义父,”他沉吟一瞬,“归鸿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如何进入朝堂?”
秦岳在一旁接过话头:“所以你要走另一条路。先以教书先生的身份在京城站稳脚跟,再借户部侍郎沈致安这条线,一步步往上走。”
“沈致安?”归鸿微微蹙眉。
秦岳点头:“户部侍郎,此人爱才,又喜好揣摩圣意。你以才学接近他女儿沈知暖,进而成为沈府座上宾。有了沈致安的举荐,你入朝堂便不是难事。”
桓衍负手踱了两步,淡淡道:“沈致安的事先不急,你先把身份立住。”他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包裹的文书,递到归鸿面前。归鸿双手接过,展开——是一份身份文牒,上面赫然写着“宋砚初”三字,籍贯、家世、履历,一应俱全。
“从今日起,你叫宋砚初。”桓衍道,“父母早亡,家道中落,由远亲抚养长大。自幼饱读诗书,才学出众——却因家世不显、无三代户籍,无法参加科举,只能在京城明德书院做个教书先生。”
归鸿翻看着文牒,将上面的每一个字刻进脑海,点头应下。
桓衍接过话头,声音冷冷地铺陈开来:“记住,我要你做的,是潜入那朝堂之中,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掀翻整座大殿的大树。”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
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归鸿肩上,带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重量。归鸿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夜真正的主题。他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山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桓衍缓缓开口:“我你要做的第一个任务——”
他顿住,目光如锥,沉沉地压在归鸿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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