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山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与镇南王有关。”
归鸿心头猛然一跳。镇南王——那个当年为向萧珩邀功,率军屠尽顾氏满门的刽子手。二十年来,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义父偶尔泄露的恨意与情报之中,从未如此清晰地落到自己肩上。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芒,随即又恢复平静。
“义父是要孩儿杀了他?”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桓衍点了点头:“不,是彻底扳倒他。”声音不急不缓,“此人镇守南境多年,手握重兵,是景朝在南边的一根支柱。扳倒了他,不仅报了顾家的血仇,更能生生拔掉萧珩的一颗门牙——南境一乱,朝廷的兵力布局就会动摇。”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锥:“况且,萧珩此人,生性多疑。镇南王手握重兵,他本就既倚仗又忌惮。镇南王一倒,你猜萧珩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归鸿沉吟片刻:“他定会怀疑是其他将领争权夺利,或是南境有人心怀不轨。”
“嗯。”桓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多疑之人,最易被挑拨。镇南王一死,萧珩必定在朝中、军中大加清洗,届时人心惶惶,相互猜忌。我们要的,就是这潭水越浑越好。”
他顿住,目光沉沉地落在归鸿脸上:“所以,扳倒镇南王,不只是私仇,更是一枚搅动全局的棋子。明白吗?”
归鸿心中一凛,郑重抱拳:“孩儿明白。”
桓衍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下来:“此人镇守南境多年,扳倒他不易。所以你要先在京城站稳脚跟,借沈致安这条线,一步步接近权力中枢。等你有了足够的身份和地位——”
他顿住,没有把话说完。
但归鸿已经懂了,有了身份和地位,扳倒镇南王便不再是刺客的暗杀,而是一盘大棋中的一步。他垂下眼帘,没有追问。
桓衍却看穿了他的心思,抿了口凉茶,不紧不慢道:“至于萧珩——不急于一时。”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归鸿:“他现在坐在那把龙椅上,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现在杀他,不过是换一个人坐上去,说不定换上个更狠的。我们要的,不是一刀毙命,而是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前期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潜伏。”
归鸿心头微动,郑重抱拳:“孩儿明白。”
“去京城,做好你的教书先生——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无害的文弱书生。”桓衍负手踱了两步,“替我把底子摸清楚:皇宫城防、官家布局、禁军换防,还有那官员之间的关系网,谁和谁一党,谁和谁有仇,谁贪谁忠——我要你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归鸿脸上:“至于沈致安这条线,借好了。在京城扎下根,让那些人认识你、信任你。等你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桓衍顿住,目光如锥,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归鸿垂着眼,将这番话默念了一遍,缓缓点头:“孩儿谨记。”
桓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有——保护好自己。武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归鸿微微一怔。
二十年来,义父对他只有严苛。练武时多受一分伤,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重的罚;即便被饿狼撕咬得血肉模糊,义父也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死不了就继续”。此刻这句“保护好自己”,虽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冰封的心湖。
他垂下眼帘,将那份微微的动容压了下去。
秦岳走上前,拍了拍归鸿的肩膀,沉声道:“你义父说得对。命没了,什么都谈不上。到了京城,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归鸿抬起头,看了看秦岳,又看了看桓衍,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傅放心,义父放心。孩儿……定当珍重自己。”起身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桓衍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有什么想问的,就说。”
归鸿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义父,山庄死士众多,为何……选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目光垂了下去,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他知道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在明,一层在暗。他不知道义父能听懂多少,但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桓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秦岳在一旁沉声道:“你是想问,为什么派你去京城?还是想问,当年那么多人里,为什么偏偏是你?”
归鸿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替他说了——都有。
秦岳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死士杀人,不过一刀的事。而你要做的,是混入朝堂,周旋于权贵之间,让那些老狐狸对你放下戒心。这需要才华,需要脑子,需要耐心——这些,死士给不了。你的武功不是最高的,但你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你会画,会诗,会文。你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路人。”
桓衍接过话头,声音淡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况且,你是少主。有些事,只能你去做。死士的命是棋子,而你是执棋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归鸿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打磨了二十年的作品:“至于当年为什么选你——”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归鸿抬起头,与义父对视片刻。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一丝被压下去的不甘。
他最终垂下眼帘。
“孩儿明白了。”那声音平静,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他转身正要退出书房,桓衍忽然开口:“慢着。”
归鸿停住脚步。
桓衍轻轻击掌。一道几乎融入书房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来人全身裹在深灰色的劲装中,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如同死水的眼睛。他对着桓衍和归鸿微微躬身,不发一言,却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归鸿认出了这个人——“影”。当年和他一起被带入山庄的孩子之一。那时他们共有十来个,年纪相仿,一起扎马步、一起挨罚、一起在夜里偷偷哭。后来,大多数人被训练成了死士,分散在山庄各处。而“影”,因为武功好、性格最沉默,被桓衍留在了身边,成了最亲近的暗卫。
十几年来,归鸿与影子从未说过一句话。归鸿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也许他自己也忘了。
“他叫‘影’。”桓衍淡淡道,“今后,他在暗处跟着你。保护你,也帮你做些你不便出手的事。武功不在你之下,精于隐匿、刺杀、追踪。轻易不要调动他,危急时刻,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
归鸿看向“影”。“影”也正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依旧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归鸿微微点头:“多谢义父。”
影子没有回应,只是再次躬身,随即如一片黑羽,无声无息地退回了角落,消失不见。
秦岳站起身,走到归鸿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二十年来教他刀枪剑戟,教他杀人的本事,却从不多说一句废话。此刻,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归鸿肩上,重重地握了握。
“活着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归鸿心头一热,低声道:“多谢师傅。”
桓衍负手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明日一早,动身下山。”
“是。”
归鸿最后向桓衍和秦岳行了一礼,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山风裹着松涛从远处涌来。他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天际——乌云遮月,星子黯淡。远处那间囚禁着疯女人的小屋,隐约透出一丝灯火,随即又灭了。
归鸿收回目光,握紧了袖中的文牒。
身后,他分明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书房内,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暗处。
秦岳望着那扇掩上的门,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一个人,能行吗?”
桓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廊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他是那把刀。”他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刀磨了二十年,该试试锋刃了。”
秦岳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松涛如潮。那道青衫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两匹黑马从栖梧山庄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驰出,马蹄裹着粗布,踏在山道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少主归鸿一袭青衫,扮作文弱书生,腰间悬着一只旧书箱。身后三丈,影全身裹在深灰色劲装中,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暗影。
山庄深处,演武场。
天边才透出一丝鱼肚白,十几个暗卫已经晨练完毕,三三两两聚在兵器架旁,一边擦汗一边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少主和影子今早走了。”
“下山了?去哪?”
“不知道,反正走得挺急,后门出去的,马蹄裹了布。”
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擦了擦刀,嗤笑一声:“这些年少主可没少享福,画画写字的,哪像咱们刀尖上舔血。庄主也是偏心,那么多兄弟一起长大的,凭啥就他当少主?”
“石铮哥,您当年武功可是咱们里头最高的,要不是那次……”旁边一个瘦高个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了。
叫石铮的汉子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刀狠狠插回兵器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闭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少主的闲话,也是你们能嚼的?”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石铮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望向山庄后门的方向。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那时他和归鸿都是刚进山庄的孩子,他没少欺负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后来有一次历练出了意外,是归鸿救了他。
从那以后,石铮再也没欺负过归鸿,但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他只知道,归鸿这个人,不简单。
“石铮。”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石铮转身,桓衍和秦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演武场边。众暗卫立刻挺直了脊背,齐刷刷低下头。
“庄主。”
桓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少主下山的事,你们不必多问。有旁的差事给你们。”
石铮抱拳道:“是。”
归鸿和影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疾驰而下。晨雾浓重,将远山近树都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风声灌进耳朵,马蹄踏碎薄霜,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京城的方向。胸中却反复回响着昨日书房里桓衍的话,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下山,去京城。第一步,接近户部侍郎沈致安。此人喜好讨好皇帝开心。通过他接近狗皇帝相对容易。他有一女,待字闺中,颇受宠爱。这是你的切入点。”
归鸿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以你之才貌,博取沈家小姐芳心,进而成为沈府座上宾,并非难事。记住你的身份——父母早亡,由远亲收养,家道中落,孑然一身。一个身世飘零、才华横溢、渴望建功立业却无根基的文弱书生。”
晨风吹动他的青衫,山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影始终保持着三丈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不知骑了多久,天色渐渐亮透。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城墙的轮廓——京城到了。
归鸿勒住缰绳,放缓了速度。前方不远便是青石镇——离京城最近的镇子。影也同时收缰,无声地停在离他两丈开外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没有言语。
影拨转马头,拐进一旁的小路,消失在树丛之中。从这一刻起,他将隐入暗处,如影随形,却永不露面。
归鸿收回目光,重新抖了抖缰绳,朝青石镇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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