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栖梧山,官道渐宽,人烟渐密。
归鸿策马行了半日,远远望见一片灰瓦白墙的屋舍错落铺开,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暮云融在一处。那是青石镇——入京前的最后一个大镇。
他放缓了缰绳,混入进镇的牛车与行商之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沿街叫卖,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揽客,隔壁茶楼里传来说书人醒木拍桌的“啪”的一声,满堂喝彩。
归鸿不自觉地勒住了马。
二十年来,他虽随秦岳去过北境的草原城池,也曾潜入西夏的边贸重镇,见识过异域的繁华与粗犷。但那些都是任务——暗夜里的刀光,马背上的风霜,从未像此刻这般:混在寻常百姓中,听他们讨价还价、家长里短。青石镇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鲜活的、热腾腾的陌生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馄饨铺子,热汤的香气混着葱花和猪油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腹中“咕”的一声,他才想起自己从早晨到现在只啃了两口干粮。
铺子不大,七八张木桌,坐满了赶路的行人和本地的百姓。归鸿将马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客官,来一碗?”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
“来一碗。”归鸿点头,“多放葱花。”
“好嘞!”
馄饨端上来,薄皮透亮,汤底清澈。归鸿舀起一个送入口中,鲜美的肉馅在齿间化开——在山庄时,桓衍饮食清淡,极少食荤,连带着他的饭食也素了二十年。此刻这碗热腾腾的馄饨,竟让他恍惚想起幼时母亲偶尔做的肉羹,那味道早已模糊,却在舌尖触及的瞬间鲜活起来。
他低头吃着,耳边是邻桌的闲谈、街头的叫卖、孩童的嬉闹——热腾腾的烟火气,跟他二十年的刀尖生涯截然不同。
他吃得专心,连头都没抬。
斜对面不远处围了一小群人,排着一条不算短的队伍,隐约传来嘈杂声。一面旗幡高高挂起,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落款是“药王谷”三字,排场不小。
“这周大夫可真了不得,听说出自那神秘的药王谷,每月只在青石镇出诊一次,一次收十两诊金,还要提前半月排号呢!”邻桌的商客啧啧感叹。
“药王谷?就是那个听说藏在深山里的神医门派?”
“可不嘛!谷里出来的人,个个医术通神。这周大夫虽然只是个外围弟子,在咱们这儿也够用了。你没瞧见那些从外地专程赶来的病人?”
归鸿舀起一个馄饨,慢慢嚼着。药王谷的名头他曾在秦岳口中听过——那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据说谷中之人不问世事,偶尔有人出谷行医,也多半是云游四方,行踪不定。这周大夫打着药王谷的旗号在青石镇定期坐诊,倒是头一回听说。
“十两?这也太贵了!”
“贵?你是没见识。周大夫的方子,那是真能起死回生的。南边来的盐商,千里迢迢都要赶着日子来排队。”
归鸿置若罔闻,低头吃馄饨。
第一碗见了底。他抬手:“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
第二碗端上来的时候,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铺子不远处,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鹅黄色褙子,月白色披风,眉目清雅如画,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
铺子里几个食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窃窃私语。归鸿没抬头,专注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女子下车时,赵公子的马已从街角赶了上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追上,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知暖妹妹,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沈知暖脚步不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赵公子,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着我。”
“怎么是跟着呢?这不是巧了嘛!我也来青石镇办点事,恰好遇见你。你看,咱们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
“不必。”沈知暖声音冷了几分,“赵公子请自便。”
雀儿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回头冲赵公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从京城跟到青石镇,还‘巧了’,真会睁眼说瞎话。”
就在雀儿与赵公子理论之际,一个獐头鼠目的少年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与沈知暖擦肩而过,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那瞬间,少年的手极快地探入她袖中,一个靛蓝色的荷包被勾了出来,滑进他的掌心。
赵公子见状,顿时炸了毛,指着那少年破口大骂:“嘿!你这毛手毛脚的东西,没长眼睛啊?冲撞了知暖妹妹,你担待得起吗?”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点头哈腰,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了。
归鸿的筷子顿了一瞬。他看得分明——那少年的手法算不上多高明,但胜在快。沈知暖被撞得微微踉跄,只顾着理披风,浑然不觉袖中已空。
归鸿垂下眼帘,继续吃馄饨。不关他的事。
赵公子骂完了,转头又堆起笑脸凑上来:“知暖妹妹,你没事吧?这种市井之徒,就是欠教训——”
沈知暖没搭理他,拍了拍被撞的地方,继续往前走。她袖中贴身收着的荷包早已不在原处,她却毫无察觉。
赵公子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恼,依旧笑呵呵地跟在后面,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归鸿余光扫了一眼,虽听不清交谈内容,却也猜了个大概——无非是世家子弟纠缠富家千金的戏码,俗不可耐。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馄饨。
第二碗馄饨吃了大半,他才注意到街边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瞬的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跪在队伍旁边,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孩子脸色蜡黄,咳得小脸通红。她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散着几十个铜板和一小块碎银。
“大夫,求求您了,我孙儿咳了半个月了,村里没有大夫……”老婆婆的声音沙哑。
排在队伍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嚷嚷:“老婆子,没钱就闪开,别耽误大家伙儿!”
“就是!周大夫一个月才来一次,你不看病我们还要看呢!”
老婆婆被推搡到一旁,抱着孙子,泪流满面。
归鸿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山庄里桓衍教过他: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你救不过来。多管闲事,只会暴露自己。
他又舀起一个馄饨。
那边,沈知暖已经走到了队伍附近。她看了一眼旗幡上的名号,又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微微蹙眉。她本是听闻这位许大夫医术高明,每月在青石镇出诊一次,特意赶来观摩学习的——她痴迷医道,平日里翻遍了家里的医书,也跟着府上供奉的郎中请教过不少,可终究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见识过民间名医的手段。
“小姐,就是这位周大夫?”雀儿踮脚张望,“排场倒是不小。”
队伍最前面是一张桌子,坐着周大夫的徒弟——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负责收诊金、发号牌。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铜钱,斜眼看着来人。
“下一个!”
老婆婆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颤声道:“这位爷,我……我就这些,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徒弟瞥了一眼她掌心的铜板,脸色一沉:“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没钱就滚,别耽误我们生意!”他一挥手,旁边两个伙计便上前推搡老婆婆。
老婆婆被推得踉跄,怀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周围人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雀儿,去看看怎么回事。”
雀儿跑去问了几句,回来小声说:“那孙儿病了半个月了,老婆婆没钱,周大夫诊金要十两……”
沈知暖走到老婆婆身边,柔声安慰了几句,便伸手去摸袖中的荷包——指尖却探了个空。
她心里一沉,又摸了摸袖袋、衣襟,什么也没有。方才下车时被那少年撞了一下的画面猛地浮上脑海。
“雀儿,我的荷包不见了。”她压低声音,眉头紧蹙。
雀儿一愣,眼眶一下子红了:“什么?定是刚才那小厮!……都怪我,方才光顾着跟那赵公子说话,没留神。这可如何是好……”她自责地绞着衣角,声音发颤。
沈知暖咬了咬唇,没有接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的白玉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从不舍得离身。
赵公子又凑上来:“知暖妹妹,你是不是想帮那个老婆婆?我来我来,十两银子而已,我出!”说着就往袖子里摸钱袋。
“不必。”沈知暖看都没看他,目光在那孩子和许大夫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她忽然想起自己读了那么多医书,自认为懂了不少,可此刻面对一个真正生病的孩子,她连最基本的方子都不敢开——她学艺不精,没有底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拔下了发髻上的白玉兰草簪。
“雀儿,附近可有当铺?”沈知暖将簪子递给她。
雀儿急了:“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怎么能当呢?而且您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看周大夫的医术,这还没看上呢——”
“人命不等人。”沈知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先拿去换钱,过几日我们赎回便是。快去快回。”
雀儿抹了把眼泪,攥紧簪子,转身跑向巷口。
赵公子在旁边看呆了:“知暖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说了我来出银子,你何必当自己的东西?”
“赵公子。”沈知暖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赵公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归鸿坐在馄饨铺里,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的第二碗馄饨已经见了底,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端详着那个女子——她拔下簪子时的毫不犹豫,她看那孩子时眼中的不忍,还有她蹲下身后嘴唇翕动的样子,像是在说什么认真的话。归鸿听不真切,但从她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神情来看,大约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多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
擦了擦嘴,没有动。
片刻后,雀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锭银子和一张当票:“小姐,当了十二两,当票在这里。”
沈知暖接过银子,走到队伍最前面,将十两银子放在大夫徒弟的药摊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这位老人家的诊金,我出了。烦请大夫给孩子看诊,再开半个月的药。”
徒弟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容:“姑娘心善,请里面看诊。”他侧身一让,撩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是要引沈知暖一同进去。
老婆婆抱着孩子,感激地望着沈知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知暖却站着没动。她看了一眼那帘子后面隐约的人影,说道:“老人家,您快带孩子进去吧。”
老婆婆千恩万谢,被药师徒弟领着进了里间。
雀儿凑上来,小声嘀咕:“小姐,您不进去看一眼?来都来了……”
沈知暖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倔强:“不必了。”
雀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
里间,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脉枕和纸笔。她眉目清冷,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如寒潭秋水。今日周大夫临时有事,托她代为看诊——她是药王谷少主柳凝月,此番路过青石镇,不过是还个人情。听到外面动静,她微微蹙眉,低声问:“外面何事喧哗?”
徒弟连忙赔笑:“回少主,没事没事,一位心善的姑娘替人垫了诊金,已经走了。”
面纱女子——柳凝月,搁下笔,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鹅黄色的背影,正朝街口走去,旁边跟着一个小丫鬟。
她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写方子。
铺子外,沈知暖带着雀儿走向马车。
雀儿还在嘀咕:“小姐,那个周大夫都没露面,您就不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万一真是个高人呢?”
沈知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幡,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倔强:“医术再高明,不知人间疾苦,这样的人,我不屑跟他学。等我有了真本事,再来会会他不迟。”
沈知暖转身继续走,经过馄饨铺门口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只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书生,桌上摆着三个空碗,正低头擦嘴,看不清面容。她没有在意,带着雀儿走到马车旁,掀帘上了车。
“雀儿,走吧。”她放下车帘,“回去之后,你把府上那位刘大夫请来,我要从头学起。”
雀儿应了一声,钻进车厢。
马车辘辘驶出街口。
归鸿放下擦嘴的帕子,正要起身,一阵风吹过,不知从哪儿卷来一张纸片,飘飘悠悠落在他脚边。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当票,大约是雀儿跑得急,从袖中带落的。
上面写着:白玉兰草簪一支,当期一个月,赎银十五两。
归鸿弯腰捡起,捏在指间,看了看,又看了看那辆早已消失在街角的马车。
他将当票折好,收入袖中。
“掌柜的,结账。”他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起身牵马。掌柜的瞥了一眼桌上摞着的三个空碗,笑眯眯地招呼:“客官好胃口,下次再来啊!
青衫旧履,书箱一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他牵着马缓缓走向街口。经过“顺兴当铺”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了。
不关他的事。
他翻身上马,走了没几步,忽然勒住了缰绳。再走,再勒住。马匹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他这才意识到——不是马在犹豫,是他自己一直在犹豫。
归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翻身下马,推门进了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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