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槿坐在床榻上,一双手紧紧捏着被褥的一角,小翠站在一旁,“殿下,奴婢去叫太医。”
段惜槿却是摇了摇头,“不必,只是做了噩梦。”
方才她梦到苏墨冲进了人群中,远处有一些弓箭手,那一瞬,几百支弓箭骤然而发,箭雨从上空落下,如一条条白色的丝线,将那暗夜照出大片光亮。苏墨便那样昂着头,那双眸光里有不舍有依恋,她扭转身形,却被身边的敌人一把抓着双臂,箭终是落下,刺穿她的身体,血气弥漫整个空间。
段惜槿抚着自己的胸腔,呼吸慢慢的□□,她看向小翠,“把窗打开。”
“殿下,夜间风寒。”
“快去!”段惜槿厉声道。
小翠忙福身道:“是。”
她快步跑过去,将窗户打开,宁静的月光从天际爬过窗口,悄然而至,段惜槿抬头,看着那月色,想象着同一个时间,苏墨,是不是也能像她那样,看着,看着……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苏墨躺在一片空地里,那是北寮营一侧较远处的一处凹地,肩膀处的伤又裂开了,她微微侧身,身边的鬼魅和鬼风跑过来,将她扶起,“大人……”
苏墨抬起头,一双眸子看着营地的方向,唇白得可怕,“如何了?”
鬼魅微微蹙眉,答道:“方才我和鬼风想法子加了两次火,这粮草烧了三个时辰,那些营帐也有十几个被波及,北寮军队损失惨重。”
苏墨转过头看其余几人,她唇角轻轻抖动,“一个,两个……九个,”加上自己,刚好十个,所有人都活着。
她唇角扯起一个笑意,“那便好。”
鬼魅却是有些气急,“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武艺天下第一?若不是小加和小剑那时候冲出来帮您挡了两拨攻势,您的命就要交代在那了。”
“他们打不过我的。”苏墨淡然道。
话虽说得轻巧,但方才那场混战,她自己也清楚有多凶险。
苏墨当时手握双剑,冲向那些人,左手一挥,左侧剑便离手而去,前排的五人应声倒下,她往前一步,重新拿起左手剑,一左一右,虽有些人能抵挡,但大多数士兵都被她的气势给吓得不敢上前。偶有勇敢的,往前冲去,苏墨一个剑刺,另一柄剑落在对方伤口处,以剑柄做冲击之力,另一柄剑抽身而出,其速度极快,不给任何人反击的机会。只是手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于是她微顿,而后整个人往前冲去,手中剑挥舞,竟是生生破出一条血路。
只是对方人数太多,身后便有些疏忽,有个士兵往她的后背砍去,刚好小加穿着人家的士兵服原本在蒙混过关,看到忙取出刀便是一挡,小剑自是不甘示弱,一刀将那士兵毙命。
三人形成一个圈,将所有想进一步的士兵都挡在外头,此时一批射箭士兵赶到,他们手中握弓,对着上方一射,几十支箭飞驰而来,小加和小剑极有实战能力,瞬时两边各拖一个人拉到身前,那些箭便刺入那被拖拽的士兵身上,中间的苏墨则是手中双剑旋转,硬生生的挡过了攻势。
身后的火势更大了,那些士兵看过去,站在后头指挥射箭的将领忙喊道:“先救火!”
三人便得了空,虽还有些士兵阻拦,但比方才还是要少了不少人,特别是另几个营地不知为何也烧了起来,救火变成了北寮士兵重中之重的事。
回忆顺着月光回溯,她晃了晃神,才发觉自己还躺在那片凹地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光,苏墨干咳了两声,问道:“几时了?”
“刚入夜,应该是戌时,我和鬼风方才去前线看过,北寮和我们的这次正面对决又是打成平手,后来应该是有人通知了粮草问题,北寮在申时便紧急撤军了。”
苏墨点了点头,一双眸子晶亮,她看向鬼魅,忽然道:“便如你们所知,原本圣上是安排李将军派士兵辅佐我,但我不信任他们,所以动用了暗卫,但此法,也会让暗卫落到那些明眼人的目光里,对于殿下来说,便是一次极大的风险。”她又咳嗽了两下,才道:“所以,此次突袭,十人去,两人归,而我……”她说着,拿过一旁小剑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腹部便是一刺……
“大人!”其余几人大喊道。
苏墨抬眸,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鬼魅便随我一起回去,其余八人想法子自己回去,可以吗?”
鬼风看了看其余几人,那几人都点了点头,于是双手抱拳道:“谨听大人安排。”
鬼魅看着那溢出血的腹部,一双眸子泛着冷意,道:“可北寮营帐里根本没有我们北境士兵的尸体,此事会不会被拆穿?”
“不会的,”苏墨又咳了一声,才道:“耶律舍那样自负的人,又怎么能接受敌军偷袭自己军营竟是全身而退这样的事实……”她又笑了笑,“大抵此事,能被他瞒一辈子。”
“先帮大人包扎一下,我们再撤离。”一旁的鬼风看情况不对,忙道。
可几人都是轻装上阵,哪来的疗伤药,倒是鬼魅从腰带中取出一瓶小样的金疮药,她当时便觉得那肩膀的伤口可能会开裂,需一直随身携带这药,倒是不想,如今又有了新的伤口。
草草包扎了一下,方才鬼魅包扎的时候,鬼风倒是像消失不见那般,再回头,她竟是拉着一个拖车回来了,苏墨微微一愣,“哪来的?”
“方才大人逃出包围圈后体力不支,便是鬼风去他们营地混了一辆拖车,才将您拉回来的。”鬼魅解释道。
苏墨的唇角微微扯了扯,道:“你是想让鬼魅又这般拉着我回北境?”她问的自然是鬼风。
鬼风看着她,一双眸子极为坚定,“大人难道还想自己走回去?这里离北境城好几里路呢。”
苏墨竟是有些没法反驳,看向鬼魅,后者道:“若是只有肩伤,我信大人能自己走回去,可如今您腹部也自己捅了一刀……”
苏墨尴尬的笑了笑,“那便依了你们。”
暗夜下,暗卫的几人恢复了原本的暗色装束,苏墨看向几人,“一切小心。”
几人双拳道:“是,”下一瞬,几个黑影便这样被夜色遮掩,似乎方才那一瞬的人影,都是人的想象那般,苏墨转过头,看向鬼魅,“暗卫的轻功,让我都想学了。”
鬼魅低着头,将拉车上垫好干草,才抬眸看向苏墨,“暗卫的轻功秘籍在鬼影那,您一句话,殿下应了便是。”
苏墨一愣,忍不住问道:“殿下对我的态度是有特殊一些。”
鬼魅扯了扯嘴角,“自是不同的,殿下何时亲自为人疗过伤,何况此次的暗卫所有人,她将权力都交给了大人,此事,也是绝无仅有的。”
说着,她扶着苏墨坐在那车子上,又道:“大人放心,好好休息,天亮前,我们便能到北境城内了。”
苏墨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她躺下,腹部的伤口被轻轻扯动,忍不住皱了皱眉,鬼魅看了一眼,“殿下若是知晓大人又受此重伤,定是要心疼死了。”
苏墨笑了笑,“你说她心疼我,我信,但若是说她估不到我会受伤,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她抬眸,看向月亮的方向,“她便如这月儿,高高在上,却是将什么都看得通透的很呢。”
鬼魅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那大人便好好休息,不要让殿下心疼也好。”
苏墨点了点头,“好。”
拖车开始移动,苏墨躺在上头,风从她身侧吹过去,带着一丝草木烧焦的气味,她微微侧头,看不到料想的火光,想到方才鬼魅她们也说起,火已经灭了。
她抬头,看向天际,月儿还在那头,高高在上,但似乎比想象中温柔一些,月儿温暖,将原本暗夜里的寒意悄悄收起,月儿跟着拖车,也慢慢往前走,似是怕两人迷了路,这两人一车,回不到该去的地方。
苏墨眨了眨眼,疲倦绕过伤口,往她的脑海里窜来,她用手压住伤口,疼意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她听到前方鬼魅的脚步声,很快,又极其平稳,明明脚下是荒地,整个车却不算颠簸,苏墨微微呼吸,让疼意收回去一些。
夜色漫长而安静,疲倦的身子像是被慢慢抚慰,苏墨终是经不起伤势,晕了过去。
鬼魅在前面拉着拖车,没有察觉,只是她每走些路,便会回头和苏墨说说话,“大人,我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城墙了。”
话音落,没有任何的回应,鬼魅驻足,转过身看向躺在那的苏墨,眼睛闭着,睡得极为安逸的模样,她将拖车放下,跑过去蹲在那,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呼吸绵长,她轻吁一口气,重新走到前头,内心想着,只有快些将大人送回城中,她才能得救。
脚步加快,虽还是在注意路况,却能感觉到颠簸会更厉害一些,苏墨被震得醒了过来,她唤了一声,“鬼魅,别怕,我不会死的。”
鬼魅还是看向前方,脚步却更稳了一些,她点点头,应道:“大人定不能死,殿下还在宫中等你回去。”
夜色依旧,月儿挂在窗头,段惜槿此时收回眼,看向小翠,“让鬼影来,本宫想知道如今的战况。”
小翠担忧的看向主子,福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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