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老

“什么人!”任长老厉喝一声,眼前那道人影刹那间几乎快到极致,他纵身一跃竟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他风似的从舱门钻了出去。

万钧威压泰山般镇下来,江念桥霎时又像是被那蚕茧从头到尾缠了一遍,半点动弹不得!

“又一个修士?”南宫长老提了下眉梢,笑吟吟道,“看来这次收获颇丰呢。”

此人修为强横如斯,比库尔特有过之而无不及,远非如今的她所能敌——这下可麻烦了。

江念桥绷紧神经,正心念电转间,忽听身后的颜七咬着牙勉力道:“......别管我......跑!”

......跑不了一点儿。

江念桥无声叹了口气,在这种实力差距下,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眼睛,更何况还是在人家的地盘。

“竟是个灵骨之体。”南宫长老踱步走近,看着江念桥颇意外道,“这等良才美玉当‘饲料’未免可惜。”

饲料?江念桥没太听懂这词儿的真实含义,却本能地后心一凉。

就在这时,头顶的舱板“砰”一声炸开了个大洞,一道丝绸般的银光电闪而下,倏地缠上江念桥和颜七的腰身,串珠子似的向上一提。

排山倒海的掌风龙卷般呼啸而至,电光火石间,江念桥别无他选,灵力凝至掌心毅然一挥,双掌相接,顿时如拍中一块铁板,巨大的反震力瞬间将她掀飞了出去。

好巧不巧,半点儿没对准少城主炸开那个洞口。

又一声巨响,她连人带颜七直接撞开一道丈长的裂口,连巨轮船身都跟着重重一晃!

江念桥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中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怀抱,那人身上似乎有种极淡的清冽气息,让她无端想起很多年前在凤栖山看到的一场初雪——澜绝地处西南,冬天从不下雪。

陆灵辄眼疾手快地在她掌心按化了一小块灵石,江念桥才堪堪压下脏腑内翻滚的气海,喉间的血腥气也不再压泵似的往上涌了。

“先忍一忍,示敌以弱。”陆灵辄将听水剑递给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旋即抬头遥遥向前望去,“估计就快要到了。”

江念桥极目远眺,只见海天相接的尽头一小片山峦轮廓连绵起伏,乍看上去像是一群巨兽的脊背,腥咸海风从天际吹来,高逾数丈的白帆呼呼作响。

一旁好不容易挣扎起身的颜七独自在风中凌乱——没人关心的修士像根草。

“陆灵辄,”紧随其后的南宫长老见到他竟也并不十分意外,唇角一勾连讥带讽道,“你不好好在海天一隅侍候孟长老,到我的船上做什么?这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你那身子骨熬得住吗?”

陆灵辄不以为意道:“这就不劳南宫长老操心了。不过我倒没想到堂堂八阶长老也会纡尊降贵做押送这种苦力活。”

“没法子啊,”南宫长老半真半假地一叹,举目望向远处的群岛,反正在这海上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他们跑了,“何来何往如今江河日下,要是再不赶紧喂点‘营养’,岛上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只能喝西北风去了。如你所见,五六阶的这群废物根本靠不住,连一个小小的障身术都看不破。”

随着他一声轻嗤,任长老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岛上的人想活下去,就用东陆无辜之人的性命作祭,”陆灵辄凉声道,“我是该说长老悲天悯人,还是冷血无情呢?”

南宫长老哂道:“自古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东陆那些酸儒编出长篇累牍的仁礼道德,也不过是给强取豪夺的粉饰罢了。少城主是出身云幽的金枝玉叶,若真有救世之心,怎不在自己家施展抱负,倒管起了东陆的闲事?”

“长老说的不错,”陆灵辄自嘲似的一笑,“东陆于我有仇无恩,在下本也无心多管闲事,但孟长老有托,我却不敢不从。”

听到“孟长老”三个字时,南宫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平复如初,冷笑道:“孟长老端居海天一隅,对岛上的事何曾真正放在过心上?但凡他能走出海天一隅,只怕连个影子也不会再让人摸着。”

陆灵辄道:“听上去您对孟长老的怨言颇深呢,不过南宫长老博古通今,想必定也听过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顿了顿,饶有深意地定定看着南宫长老,“倘有一日,整个天下都大厦将倾,何来何往又如何幸免?长老团身为最了解‘那位’的一批人,竟会如此目光短浅地看不开吗?”

“你以为只要提他,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吗?”南宫长老半点儿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看开了一般轻轻一笑,“一千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老了死了,新的人就守着那个誓一年一年地等他,等了整整一千年......但我们的坚守换来了什么?”

陆灵辄失笑道:“让你们等的人是你们的那位太宗陛下,南宫长老即使心有怨恨,是不是也先把对象搞清楚才是?”

南宫长老抬头看了一眼海面,一摆手,杵在一旁当木头人的任长老立刻躬身告退,紧接着仿若空无一人的船舱倏地闪出几道人影,他们训练有素地落下帷帆,航速很快慢了下来。

南宫长老收回目光,倚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过身侧,银白长袍猎猎作响,他谈笑间似还掺着一缕叹息:“太宗陛下死了一千年了,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他凉凉一笑,像在跟陆灵辄感叹,又像自言自语,“而且我猜他也一定没料到会等这么久。”

几道落水声响起,陆灵辄看向那飞没入海迅速下沉的锚绳,眸光一紧:“长老团如今已无誓约桎梏,来去自由,是你们自缚于此,又何必怨天尤人?”

南宫长老大笑一声,反问道:“关了一千年的鸟,打开笼子,你说它还会飞吗?”

陆灵辄微微一滞。

“中洲大陆势力割据,谁不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严防死守,纵然我们有实力横扫修真界,但想为岛上数万百姓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又谈何容易?”南宫长老喟叹道,“更何况东陆被下过诅咒——‘永不许修士统治凡人’,少城主觉得长老团这群受凡人跪拜千年的人上人,会不会愿意和那些贱民平起平坐?”

陆灵辄沉默下来,半晌,他问:“大长老他知情吗?”

南宫长老唇角微微一勾:“孟长老不是号称断尽天下事吗,怎么还要你代他来问?”

正午和煦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整片海面都泛着一层粼粼波光。

江念桥盘腿坐在陆灵辄身后,一边听二人交谈,一边闭目调息,但一点也没能沉下心——这一时半会的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誓?一千年等的人是谁?东陆什么时候中过诅咒?天下怎么就大厦将倾了?

她一直觉得单陆灵辄是个满身秘密的谜语人,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刚在鬼门关晃了一圈的颜七也听得心惊肉跳,时不时瞠目结舌地和她对视一眼,连自己还在对方案上任其宰割的处境都暂抛脑后。

这时,任长老大步走近,朝南宫长老躬身道:“时辰快到了。牲牷已准备就绪,您看他们三个?”说着,他看向陆灵辄等人。

南宫长老似笑非笑道:“可不敢让少城主下水,免得你我在孟长老那没法交代。”他下巴朝江念桥一抬,“那女修是灵骨之体,百年难遇,当饲料实在可惜,不如留下来做条看门犬。至于她后面的那个,没什么可顾忌的,扔下去吧。”

颜七脊背一僵,就见那任长老扬手一提,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将他卷上半空,旋即一道冰凉至极的纹印如蛇信一般从脚腕缠上来,未及作何反应,他的意识就陷进了一片无边黑暗。

与此同时,舱底那群“蚕茧人”被带上甲板,面朝船尾跪成数排,他们眼神失焦,不吵也不闹,木偶似的任人摆弄。

任长老神色庄重地吟出一段晦涩咒语,微波粼粼的海面陡然搅开一个漩涡,那漩涡越卷越大,仿佛一条海底巨龙正欲摆尾而出。

就在侍从走向船尾最前一人时,南宫长老叫住他们,并一点颜七道:“我看见这人就心烦,从他开始吧。”

江念桥:“......”

合着那口气到这会儿还没咽下去。

颜七毫无反抗地被两人一头一脚地抬起,随即整个人被大力扔向漩涡,电光火石的一瞬,江念桥纵身而起,快如鬼魅掠向颜七,却在即将抓住他时遽然撞上一道淡金光壁,“嘭”地反震而回!

她身形未稳,便听那南宫长老冷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几乎同时,远远一声轻响,颜七像颗石子一样投进了漩涡。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蓝影电闪一般再度跃起,只听“铛”地一声,金铁巨鸣刺痛耳膜,光壁在剑锋之下碎了一地。

冰冷海水没顶而来,光线骤然为之一黯,江念桥屏住呼吸竭力向四面看去,入眼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幽蓝,下方一个小黑点正沉沉坠向仿若无底的深海。

江念桥正待奋力朝颜七游去,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心脏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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