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剑断

极尽幽暗的深海底,赫然矗立着一座环形巨塔,巍峨塔身螺旋而下,基座广阔得一望无际,如同海底隆起的一座巨型山脉。

仿若浑然天成的流畅塔身遍布密密麻麻的小孔,而那蜂窝似的孔洞几无一例外地码着块半大不小的方形黑匣。

......这又双叒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江念桥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时,一条半透明的幽绿触手从空孔洞中猝然伸出,快如鬼魅缠住颜七,好似一条咬住猎物的巨蟒倏地向海底深处缩去。

江念桥一骇,顾不及多想,如一支离弦利箭破开水层,朝颜七疾冲而去,抓住他的刹那,绿色触手仿佛一头被夺食的饿狼,猛地一挣,她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向下拽出数丈,水压陡然加重。

江念桥瞳孔一紧,听水银光大盛,白虹似的横贯而出,剑身砍上触手,遽然爆出一声金铁锐鸣,那触手吃痛般疯狂扭动,断口处绿光一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出新的血肉。

何来何往岛的人究竟在海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江念桥已经快没有力气再吃惊了,这块风水宝地的“惊”实在太多了,还没上岛呢就海塞过来,要不要考虑下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的承受能力?

她揽住颜七,半点儿不敢迟滞地向上游去,直摸到海面才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触手像怕极了光似的,在浮光掠影处猛一激灵,急速缩至幽深的水下,又海藻一样晃了晃才收进海底。

“哗”一声,江念桥破出水面,空气一下涌进肺腑,胸腔登时火辣辣疼起来,颜七却从始至终一动不动,要不是她还能摸到脉跳,险些以为人已经凉了。

直到掠上甲板,江念桥才看到他衣襟下的皮肤紧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仔细看甚至能看到那薄膜在他鼻翼处微微起伏的弧度,饶是她自觉已见怪不怪了,这一眼看过去也不由头皮一麻。

“念桥!”

一声疾呼拽回她的神智,江念桥猝然抬头,只见陆灵辄被几条藤蔓死死捆住,高吊在半空,旋即猛然向下拍去,电光火石的刹那,她身形几乎快到极致,“嘭”地一声闷响,堪堪在落地前将人接进了怀里。

那藤蔓一见生人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似的绞缠而来,江念桥瞳孔一紧,一剑“蝉鸣破”悍然斩出,一通令人牙酸的锐响过后,乱麻似的藤蔓被剑气斩得七零八碎。

“好厉害的小丫头,”南宫瑾右腕一振,甩开沿藤身而上的反震力,“此前倒是小瞧你了。”

方才乍见江念桥跳海,陆灵辄惊魂之际不及反应才被那南宫长老施术困住,这时一脱桎梏,顾不上气儿还没喘匀,就讥诮似的开了口:“南宫长老招待老朋友的方式也太‘客气’了,待会儿孟长老来了,在下定在他面前表你一功。”

南宫瑾冷嗤一声,右掌一抬一按,巨型掌印裹挟磅礴灵力沛然拍下,江念桥眸光一凝,就要迎上,却被陆灵辄一把抓住:“念桥,你去救人,这里交给我。”

来不及交待更多,陆灵辄人已旋身而起,周身红芒奔涌,在半空中与那金色掌印轰然对撞。

江念桥下意识向身后看去,只见那群侍者正依次点开蚕茧似的“作茧他缚”,旁若无人地在他们额心按下一张符印,薄过发丝儿的半透明膜霎时从头顶蔓延而下。

......这邪术怎么跟蛇蜕似的,脱了一层又给人换上一层新的!

凉意顺着脊骨爬上来,江念桥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旋风般掠向甲板,一剑挑向两个灰衣侍者,剑气横扫,两人顿时纸鹞般倒飞而出,狠狠撞上船舷。

这一下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灰衣侍者飞快换过眼色,离她最近的几人厉喝一声猛扑而来,掌心瞬即爆出或赤或青的灵芒。

刹那间江念桥只觉如坠冰火两重之地,剑锋未及挥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一层冰霜,剑柄却烫如一块烧红的碳,灼痛钻心而来,险些让她握不住剑。

江念桥眼神一沉,术修结印的速度竟能如此之快!

冷冽寒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冻在原地,江念桥轻叱一声,听水霎时银光大炽,“一川横”轰然荡开,剑风摇山撼海地横扫出去,滴水成冰的寒气顷刻烟消云散。

然而不待她松口气,令人眼花缭乱的灵印紧随而至,方圆之内顿时灵芒乱闪,江念桥屏息如凝,一剑快似一剑,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半点儿不给那雪片似的符印近身的机会。

这边一时僵持不下,船舱上空交手的两人更是胶着,遮天蔽日的灵芒辉映之下,两道人影你追我赶地频频换招,高耸入云的浪壁撞钟似的一道道拍打下来,巨轮船身剧烈摇晃,若不是江念桥有先见之明地趁隙开出一张结界,甲板上那些犹在梦中的人非都沉了海不可。

然而外挂灵力终究与自身灵力不同,最显著的便是修士自身灵力越高,五感越敏锐,对危险的察觉和应对也就越迅速,对敌之际便更易随机应变。

因此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先将外挂灵力注入体内,再行使出,虽这一出一进之间会有不少损耗,但却能极大提高胜率,实在打他不过,逃跑的速度也会大有增幅。

但陆灵辄本身灵脉破损,无法承受过多的灵力入体,就好比一个酒盅装不下整坛美酒一般,只能将这灵石的能量直接灌进术阵灵印的符纹中,在以逸待劳的阵法上固然杀伤力不减,临敌之际却难免失之敏捷。

“南宫长老,”陆灵辄面如纸色,掌心的灵石几被攥进肉里,“生魂祭阵有违天道,当年他曾痛斥此举罪大恶极,一剑荡平海底的六座永夜塔,长老团如此一意孤行,日后又以何面目再见他?”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破空甩来,劲风掠过刮得他脸颊生疼,陆灵辄颇为狼狈地闪身一避,凌厉风流中南宫长老的声音凉凉响起:“见他?少城主大白天怎么说起了梦话?黎离天涯海角地找了他四十年,都没摸到一点踪迹,我们这群人有生之年若还能再见他一面,怕不是能半夜做梦笑醒!”

陆灵辄怔了下,失笑道:“也是,有‘神识烙印’在,哪怕被他活剐了,你们也只会觉得是一种奖励。”

泼天风浪中无意听了一耳朵的江念桥:“......”

......长老团的人到底什么毛病?

不待他再开口,南宫长老右手一动,沛然莫御的掌风如钢刃一般横割而来,陆灵辄瞳孔猛地一缩,正要抵挡,然而掌心却已空空如也——灵石用完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清越剑鸣骤然响起,足以开碑裂石的掌风重重拍在长剑之上,竟宛如撞上一座岿然不动的泰山,狂暴气浪轰然炸开,拍进波澜起伏的海面,激起滔天巨浪。

巨大反坐力逆袭而上,让他手臂一麻,南宫长老脸色微变,不得不借势向后退开数丈。

江念桥一手持剑,一手揽住陆灵辄极快地飞身后撤,这一剑她以硬碰硬,堪称伤敌一百,自损八千——若非腕间的灵石给力,这会儿两人估计都被拍成了肉饼。

然而未及站稳,掌风又至,江念桥将陆灵辄向后一推,咽下满嘴血沫,利箭似的再度旋身而上。

许是忌惮剑术先天占优的速度,南宫长老不再施术,转而以掌法辅以灵力来压制她的剑,两人身法都快到极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眨眼间已交过数十招。

每一次剑掌相撞江念桥都觉得像被一柄重锤横击心口,气海翻腾咆哮,几乎要让整个胸腔炸裂开来。

那南宫长老出掌并无章法,怎么快怎么悍勇就怎么来,迫得江念桥也不得不乱打一通——这不是比剑法掌法,而是纯粹在拼灵力。

......更确切地说,是在和她腕上的灵石拼。

只见那仿若深不见底的幽蓝急速浅淡下去,看得江念桥一阵肉疼。

刚猛掌劲破风而来,堪堪擦过左肩,“喀嚓”一声,江念桥听到了骨裂的声音,剧烈疼痛让她动作微微一滞,就在此刻,那道银色身影鬼魅般陡然迫近,右掌凝着有如实质的灵力当头拍下。

江念桥眸光一凝,残存灵力疯狂运转,剑身银光暴涨,刺耳的金铁巨鸣中,听水剑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紧接着“叮”地一声脆响——听水断了。

排山巨力毫无阻碍地拍落下来,江念桥眼前一黑,全身血液倒流而上,又从口鼻间喷涌而出,耳边一片杂乱的嗡鸣中,好像有谁在喊她的名字,腥咸而潮湿的海风斜掠而来,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臭丫头,差点坏我大事,”南宫长老连啐数口血沫,目光阴鸷地从甲板上的结界扫过,转而看向江念桥,咬牙切齿道,“原本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去死吧!”

陆灵辄将江念桥紧紧揽在怀里,警惕地盯着一步步走来的银袍人。

南宫长老在丈许外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戏谑道:“少城主若不舍佳人,我也不介意送你一起下去。”

“孟长老,你来了!”陆灵辄蓦地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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