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登岛

南宫长老一僵,愣是没敢第一时间回头看,然而身后并无动静,他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只见海面波光如鳞,一群海鸥远远地掠过天际。

再三确认海鸥并未朝这边飞来,他眼底腾地涌出一股怒火:“你诈我?”

“若说‘永夜塔’阵启之事,孟长老勉强可念在诸位其情可悯的份上,放你们一条生路,”陆灵辄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但你杀了我们,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宫长老怒极反笑:“不善罢甘休又如何?孟长老再神通广大,终此生也不可能再踏出海天一隅一步,单凭‘灵识外化’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可杀不了我。”这话说完,他抬掌就要拍下。

“孟长老!”

“臭小子,休想再骗我!”

这时,一群海鸥猛地从半空俯冲而下,仿佛被统一了意识的鸟群密如白色箭雨,饶是南宫长老修为在身,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冲了个措手不及。

他随即反应过来,指尖迅速凝出一道火符,凌空一挥,火焰瞬间横贯南北,有那么一刹那,鸟群竟好似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地扎进火墙,像是要与他不死不休。

但下一瞬,鸟群便在愈发狂暴的火焰中四散飞去,动作慢的被火舌燎到,在半空中燃成一团火球,“砰”地坠落在地。

“南宫谨。”一只海鸥从容不迫地敛翅落在舱顶,鸟喙一张一阖间发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人声。

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南宫长老脸色一白,与此同时,大火倏然熄灭,连同任长老在内的船上一众均朝海鸥垂首而跪。

南宫谨那一身嚣张气焰也已一点火星不见,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孟长老。”

“别,”孟蹇之道,“你南宫长老的这一躬我可承受不起。”

南宫瑾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也给他跪下去。

海鸥扫了一眼陆灵辄两人,见江念桥已撑身坐起,盘腿调息,陆灵辄也朝他一点头示意无碍,方又看向南宫谨,开门见山道:“永夜启阵多久了?”

南宫谨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闪:“没、没多久......”

海鸥微眯起双眼。

“四、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孟蹇之重复一遍,冷声道,“你们如此胆大包天,是觉得法不责众,还是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们?”

南宫谨双颊肌肉一颤,似在竭力忍耐什么,终于还是开口争辩:“孟长老,何来何往岛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若非永夜塔镇于海底,数万岛民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位大人一剑毁塔固然痛快,却又让我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孟蹇之冷哼一声,“倘若你们果真如所说的那么大义凛然,就该和六百年前塔阵的创始长老一样以身祭塔,而不是在这惺惺作态地慷他人之慨。”

南宫谨脸色发白,咬牙道:“弱肉强食......自古便是天道。”

“我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这种人浪费口舌,”孟蹇之睨他一眼,不耐道,“废话少说,现在就靠岸登岛。”

“......属下若是不从呢?”

孟蹇之眸光一冷:“你要反我?”

南宫谨躬身道:“属下不敢,只是眼下永夜阵启,木已成舟,孟长老就算不为长老团续祚着想,也看在岛上这么多生民不堪背井颠沛之苦的份上,可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背后的人是谁?”孟蹇之不为所动,“唐宁吗?”

南宫谨苦笑了下:“属下若说大长老完全不知情,您信么?”

“就算是他,此事我也绝不姑息,南宫谨,你眼里要还有我这个九阶长老,现在就立即回岛。”孟蹇之沉声道,“是非黑白,光明殿上我自会与他论个清楚。”

何来何往岛等级森严,不仅长老团和世家这种贵族与平民之间泾渭分明,就连长老团内部亦是上尊下卑,是以即便孟蹇之只有一缕灵识在此,对南宫谨及其一众部下仍有口含天宪的压迫感。

然而此刻,南宫瑾面沉如铁,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身后那些属下面面相觑,大气儿不敢喘,船上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任长老扛着这宛如实质的压力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靠近南宫谨身后,低声道:“南宫长老,要不我们还是先靠......”话没说完,南宫谨一记眼刀扫来,他脊背一僵,不敢再多说什么,垂下头沉默退去。

南宫谨转过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肃容道:“此事恕属下庶难从命。”言罢,他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行祭。

“我看谁敢动。”孟蹇之目光冷冷地扫向众人。

众人夹在两位长老之间左右为难,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怕什么!”南宫谨已公然抗命,此时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涌上心头,困兽似的吼道,“孟长老出不了海天一隅,能拿我们怎么样?还不快动手!”

侍卫互换一眼,在一人一鸟间终于被选择了前者,海天一隅的九阶长老高不可攀,顶头上司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正要动作,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谁也没看清那道黑影是怎么出现的,就听“嘭”一声重响,南宫谨像枚白色礼炮似的弹射而起,紧接着坠星般重重砸落在地,这一下砸得极猛,整艘巨轮的船身都跟着向下沉了沉。

站着的众人猝不及防,纷纷趔趄,几个下盘不稳的横七竖八地摔在甲板。

“他不能拿你怎么样,”来人声线平无波澜,却睥睨至极,“那我呢?”

众人脑海里这时才慢一拍地浮现出方才的一幕:南宫长老先被他一脚踢飞,然后再被当胸一脚生生从半空中当成一块踏板踩了下来。

而此刻,那人一脚仍踏在南宫谨心口,看上去不轻不重,从南宫谨铁青泛紫的脸来看,这一脚却分明重逾泰山——堂堂八阶长老在他脚下竟连挣扎都做不到。

来人正是圣隐殿主。

黎离抱臂而立,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他只随意往那一站,就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悄悄变了,就好像刹那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从心底生出一种胜败已定、无需多言的共识来。

“......你、你——”南宫瑾额颈青筋尽数爆起,充血的双眼几瞪成铜铃,双手死死抓住踩在胸口的脚试图将其拽开,却如蚍蜉撼树般未能移动分毫。

“你什么你?你们这群人,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孟蹇之落在黎离肩头,居高临下道,“别挣扎了,留点力气,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不错,我是出不了海天一隅,但你能进去啊。”他讥诮一笑,“待会儿进了我的地盘,咱们的账才要‘好好算’呢,南宫长老你说是不是啊?”

南宫谨闻言一顿,整张脸因蓄劲而涌起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孟蹇之不再看如丧家之犬的南宫谨,转身朝众人发号施令,天光云影下成群的海鸥展翅飞远,巨轮扬帆而起,绕过仿若深海之眼的巨大漩涡,向西面的群岛飞速驶去。

轮船尚未进港,遥遥便看见蜿蜒近十丈的的廊桥尽头立着一道人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云缭雾绕的薄金,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到了眼前,江念桥才发现那不是像,而是货真价实地镀着一层金,他身上那袭银袍勾满了繁复层叠的图案,极细极薄的金丝纵横交错在一起,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贵不可言的粼光。

......果然太有钱了就会伤春悲秋。

一见那人,以南宫谨为首的队伍顿时噤若寒蝉——那是一种和方才在黎离的绝对武力压制下不尽相同的畏惧神态,像是从骨子里敬他又怕他。

孟蹇之眸光一凝,眼错不眨地盯着那人,而对方视线也在扫过船上一众后,直直与他对视。

巨轮缓缓停泊靠岸,那人独立码头,一时间竟没人下船。

“大长老。”众人齐刷刷地向他行单膝跪礼。

那人面沉如水,略一点头,波澜不惊道:“你们先下去吧。”

南宫谨等人俱是一怔,没想到大长老会给这么一个无从捉摸的反应,不由面面相觑,只听他又吩咐了一句:“明日一早,记得把你们抓的这些人都送回去。”

南宫谨低垂着头,暗自咬了咬牙,却一句话不敢驳他,只恭敬应是。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置了?”孟蹇之皱起眉,“唐宁,此事你究竟知不知情?还是说,你就是那个幕后主使?”

唐宁极轻地笑了笑——江念桥这才注意到此人脸色格外苍白,高耸的颧骨更透出一种难掩病气的消瘦——随即淡声开口:“如果我是幕后主使,站在这里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人了。”他掀起眼皮朝黎离望了一眼,“黎殿主若身体不适,不妨早些下船休息。”

阖目倚在舱柱上的黎离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岛上的琐碎家事,何敢劳黎殿主费心。”海风吹过,唐宁侧过身,手帕按在嘴唇,重重咳了几声,才又看向黎离,平静道,“蹇之这些年不理事,难免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孟蹇之闻言一笑,反唇相讥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答应过大长老什么?你现在的一切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你若才不配位,不如趁早让贤。”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一点儿没给这位两鬓斑白的大长老面子。

南宫谨一众正拖着结界从舷桥上下来,闻言皆是脚步一顿,像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似的冻在原地。

“继续走。”唐宁却恍若未闻,见他们停下便出声吩咐。

一道又一道海风横卷而来,掀起他白金礼袍的衣角,这位大长老当风而立,脸色愈发惨淡,似乎颇有些禁不住。

“你先下来吧,”唐宁不咸不淡道,“港口风大,就算你想让我冻死,难道也忍心坐视黎殿主带着伤站在这儿给你撑场面么?”

孟蹇之微微一滞,未及再说话,黎离已抬脚向廊桥走去,和唐宁擦肩而过时,他开了口。

“你们那些破烂事我不关心,但他对永夜塔并不赞成,”顶级剑修的目光宛如刀锋一样切进唐宁眼睛,“所以若有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唐宁朝他一颔首:“唐某记下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