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海天一隅(上)

天心岛位于何来何往群岛最南面,海天一隅则又位于天心岛最南面。

十六方莲池沿着一条汉白玉石砌成的长桥两侧一字排开,俨然一副井然有秩的工笔画,桥尽头的广场正中,一座九层楼阁拔地而起,与东陆黛瓦飞檐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它遍体玉白、横平竖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之感。

江念桥跟在陆灵辄身侧,刚走上桥头,就见一道人影远远迎了上来——说是迎好像有点不太恰当,因为几乎瞬间,他就从几十丈开外到了眼前。

而说是人影,就真的是“人影”。

来人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好似一道月夜下的影子从地上揭了起来,他挺高,有着成年男子的体量,五官原本模糊一片,却在近前的那一刹骤然清晰起来。

“吓到你了吗?”他眉眼微微一弯,露出温和笑意。

这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就在答案呼之欲出时,江念桥已听陆灵辄揶揄道:“长老,每次见新人来,你就玩这一招,几十年了,可曾吓到过谁?”

即使有所猜测,江念桥盯着那道淡金色的影雾,仍不禁有些难以置信——传说中可窥未来的孟长老竟只有魂体之身!

但为何那南宫谨说他不可踏出海天一隅呢?

就她所知,魂体虽对身死之地格外眷恋,行动却并不受其它限制,甚至比活人还更无拘无束,只要别碰上诛杀它的修士就行。

而且......他看上去完全没有魂体那种“失智”的迟钝,除没有实体外,他那张幻化出来的脸一颦一笑分明皆与常人无异。

“我好看吗?”孟蹇之没有回答陆灵辄,只看向瞪大眼睛的江念桥,淡笑着问。

江念桥脸颊一热,忙收回视线,忽然就见他面色一变,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扶,直直朝地倒去的黎离便正落在他臂间。

“早知你是硬撑,”孟蹇之叹道,“我就叫程衡那小子去了。”

怀中人闭着眼,眉心紧锁,没有应他。

孟蹇之也不多说,将人打横抱起,光影一闪,落在了一方莲池正中。

之前在船上听大长老说黎殿主有伤在身时,江念桥还颇不以为然,毕竟唐宁并没有看到他一脚踢飞南宫谨的情景——同为剑修,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剑修像黎离那样喜欢用脚踢人。

按说殿主这种级别的高手,早已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不必像她这般剑不离身,譬如天一段宗主,就从不负剑,打架时周身万物都能信手拈来当做剑用。

然而据说黎离总带着把剑,那柄剑的剑鞘素到极致,通体不见任何镂花刻纹,泛着冰冷无机的金属色,剑柄亦如出一辙,至于剑身如何,却几乎无人知晓。

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让他拔剑,而让他拔剑的人也往往没机会再告诉别人。久而久之,修真界就有了一个共识:如果黎大殿主没有动“手”,就说明他对你就没有杀心。

库尔特估计会对这一结论深以为然,江念桥边在心里敲了下木鱼,边暗戳戳地想。

何来何往地处西海,四季如夏,如今虽已时过霜降,十六方汉白玉池的莲叶依然风举如亭,只是满池扎眼的翡碧之中别说莲花,连一支含苞的都没有,叶片下池水澄澈如透明,却既不见底,也不倒映任何影子。

那并不是真正的水,而是所积灵气过度充沛以至于浓郁到了半液化态,海天一隅有多少法阵江念桥看不出来,单这十六方莲池中“灵气水”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叹为观止。

水不是水,莲叶当然也不是真的叶,孟蹇之落进池中的一霎,周身碧绿如洗的莲叶便泡沫一般无声消融,他雾化的魂体隔着寸许距离虚抱着黎离,小心翼翼地褪下他上身的衣衫,饶是动作已轻微至极,却仍连带撕下了几块黏在内衫的皮肉。

黎离没有吭声,似乎已昏迷过去,反倒孟蹇之不自觉地轻抽了口气,站在池边的江念桥更是一眼惊心——数十道仍未愈合的伤口遍布他肩胛腰|腹,好几处甚至深可见骨,此外更有无数嶙峋陈伤纵横交错,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平整。

天底下竟有什么能把当世第一剑修伤成这样?!

江念桥骇然地下意识去看陆灵辄,却见对方并不意外,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仅回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孟蹇之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伤看了许久,直到黎离自己略微恢复了些神智,反手拉过一件外衣披上,翻身跃进池中,他才叹了口气,问:“这回怎么伤得这么重?”

“有两处‘遗址’离得不算太远,”黎离将自己沉进“池水”,“就一起去了。”

孟蹇之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这个状态断然不能再出门了,无论如何先留下把这一身伤养好。”

黎离未置可否,只疲倦至极似的闭上了眼睛。

孟蹇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弹开一张静音结界落在黎离周围,从池中走了上来。

“殿主伤成这样,”江念桥忍不住问,“为何不赶紧为他治疗?”

修士小伤靠灵力自愈,大伤还是需要灵石、药材等外物来辅助,一可减轻痛苦,二可加快速度。

孟蹇之的五官磨平下去,好似带了一张无脸面具,他扭头“看”过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的伤只能自愈。”

江念桥一怔,孟蹇之此刻连人形轮廓都淡没了,变成一团不规则的淡金云雾,倏然投进一方碧叶层层的莲池,瞬间烟消雾散,与此同时,一只白头翁从海天一隅外的古树上振翅而起。

“永夜阵启不是小事,长老团即刻要去光明殿商议。”陆灵辄在她身后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调侃道,“可怜长老刚醒没几天,又要跟人去打嘴仗了。”

海天一隅地势很高,坡度却极缓,汉白玉石不要钱似的直铺进海里,放眼望去,幽蓝海面一览无余,仿佛能看到金乌西坠之地,常年不歇的海风从天际横荡而来,经过外层结界阻拦,只余几缕微风轻轻拂近。

“那么,”江念桥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向陆灵辄,唇角噙上一丝狡黠的笑意,“如果少城主不介意的话,我要开始提问了。”

陆灵辄侧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

那一刹那,不知为何,江念桥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样的一个时刻。

陆灵辄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就像曾做过千万次那样,带她踏进对岸的另一方莲池,池水近身立即化为云雾,缭绕着浸入经脉,好似旱地乍逢甘霖,江念桥因灵力消耗过度而生出虚脱感骤然一轻。

“它叫‘镜花水月’,是当年他留下的法阵之一。”陆灵辄坐在池岸,乳白色的水雾从他指缝缓缓流出,落在水面激起了两三圈浅淡如春风过水的波纹,“据说曾也会开花的,只是长老沉睡的那些年吸收了阵法的大半灵力,后来这池子就只长叶不开花了。”

......也就是说,海天一隅目前这种匪夷所思的灵气浓郁程度还是被大幅消耗过的状态?

江念桥一时有点难以想象,不过此刻比起这些细枝末节,她现在更想知道他们口中反复提起的“他”是谁?海底那座“吃人”巨塔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何来何往抓人献祭又到底有何目的?

“千年前封氏太宗皇帝封昕命人穿陆渡海,”陆灵辄的声音经过水雾氤氲,显得和缓又渺远,“在此修建先帝陵墓,二十四近卫和数千子民被打上一道又一道的‘神识烙印’,终生驻守于此,对外宣称是为先帝守灵,实际却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长老团等了整整一千年,才终于有机会代他们那位太宗皇帝问出他生前未了的遗问——‘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陆灵辄顿了顿,略带苦涩地一笑,“而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完整的答案。”

“南宫谨说的不错,一千年真的太久了,谁也不会想到要等这么久,何来何往孤居西海,纵然再丰饶,也难以支撑如此漫长的岁月。”

“大约在六百年前,长老团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日渐严峻的生态衰退之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打破闭岛自守的状态,与内陆恢复往来,必要时将岛民迁出;二,想办法阻止这种衰退。”

照江念桥看,这根本不叫选择,自然生态几乎是天道在人间的代名词,其衰溃绝非人力所能抗衡,除了迁出一途外,不会再有其他办法。

“他们很难离岛,‘神识烙印’是打在灵识上的枷锁,越过这枷锁之外的一切想法,对他们而言都不存在,”陆灵辄道,“换句话说,整座何来何往岛的人都只有‘半自由’意志。”

江念桥头皮一阵发麻,难怪岛上这么严苛的等级制度存续千年都无人揭竿而反,敢情东陆皇朝还在那儿按下葫芦浮起瓢呢,西海上的芳邻早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反骨摁碎在摇篮里了。

“更何况他们还背负着不能为人所知的巨大秘密,一旦与陆地来往频繁,秘密便再也保守不住。从那以后,长老团开始日夜钻研诡术,耗了两代人的心血,”陆灵辄讥讽似的轻笑了下,“还真让他们大力出奇迹地找到了一种办法。”

“......就是西海底的那座塔?”

陆灵辄点了点头:“塔阵名为‘永夜’,以生魂为祭,汲取其‘念力’作为初始动能,一座塔阵往往需要祭祀上千人才能启阵,祭塔之人非死非生,永生永世镇于海底。”说到这里,他低嘲一声,“就算是视万物为刍狗的长老团大约也觉得此法颇不地道,曾在后记中称‘有违天道’、‘实不得已’,第一座塔阵落成后,创阵的大长老自沉西海,成为了它吞噬的第一个活人。”

“永夜塔自此阵启,阵法辐射范围内草木郁葱、灵气充沛,天地一片盎然生机。后来的三百年间,环绕着何来何往岛陆续又落成五座永夜塔,岛上的生态危机才算彻底解除。”

震惊之余,江念桥忽然想起什么,惊道:“修真界这几百年来都没出过‘鬼祟’,原来是还没来及化祟,便被他们抓来祭塔了吗?”

“包括堕凡在内,当年苍墟一战死去的所有修士,都在第一时间被填进了西海。”陆灵辄道,“虽然我没找到相关史料,但从结果来看,段若虹很可能和当时的大长老签订了某种协议......最起码她对此事也是默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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