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其实能理解的,在这个世上,要得到些什么,必然也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代价。只是没想到先烈们战也战了,死也死了,灵魄还要拘在海底当饲料,到最终甚至落了个魂碎的下场。
实在是、实在是......令人无话可说。
落日向西海尽头沉沉坠去,浮光跃金的海浪拍在汉白玉石铺成的海岸线上,来而复往,永不止歇。
“那后来呢?”江念桥按下繁杂心绪,问道,“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五十多年前,那人曾来过一次何来何往岛,”陆灵辄道,“可以想象当时的长老团有多激动——在他们几乎已不抱希望时,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他回来的目的,除孟长老和黎殿主外,无人知晓,不过当年他得知塔阵的存在后,曾斥责长老团此举罪不容诛,并一剑横扫西海,六座永夜塔就是毁在他的那一剑之下。”
西海底巍峨如山的环状巨塔浮现眼前,江念桥心里一跳,能一剑斩塌六座永夜塔的修为当真是人所能及的力量吗?
这时,莲池中忽然聚起一团光雾,眨眼便凝成人形,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朝这边飘荡而来。
陆灵辄起身朝她伸出了手:“长老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江念桥一怔,她上门做客都是空手而来,反倒还要孟长老破费么?
这多不好意思。
然而当见到那“礼物”时,江念桥根本移不开眼——那是一把剑。
剑鞘上镂着古老而繁复的刻纹,纹路与海天一隅横平竖直的风格如出一辙,只是一连叠了好几层,便在肃穆外又多了一分华丽。
雪光一闪,长剑出鞘,露出刻在顶端的铭文:揽月。
在年轻剑修堪称炽热的目光中,孟蹇之淡笑道:“岛上好些年没出过像样的剑修了,连累它也许久不见天日。我少年时,大长老将它赠予我,本期望我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可惜......”他看向江念桥,目含期许,“我是不成了,希望它跟着你可以不再继续蒙尘。”
江念桥受宠若惊地抚向冰凉如玉的剑身,这时,一只海鸥飞来,孟蹇之抬起手,一支小小的信笺落在他掌心。
信笺上的漆印是天一宗的凤凰纹,印上单落着一个“绾”字。
这不是天一宗公文信笺的制式,江念桥在朝阳峰的时候,没少见卫副宗主传下来的通贴,根据内容的轻重缓急,会用不同颜色的火漆,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绯红漆印,更别说在上面还签着副宗主的名了。
一见那信,孟蹇之还未作何反应,陆灵辄反先淡了唇边的笑意,仿佛已知那信里写了些什么。
孟蹇之双指一拨,漆印裂开,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递了过来。
天一副宗主给何来何往长老的私信,为何要给她看?江念桥带着满腹疑惑接过一看,顿时如遭雷殛。
翌日清晨,颜七刚一醒来,便被人推推搡搡地带到了码头,他的脑袋像被谁狠狠捶过一拳,一阵阵的疼,对他是怎么上的岛,竟一点儿印象也无。
他站在登船队伍的最后,被海边的冷风一吹,才茫茫然地想起了点什么,正与脑海中那片迷雾拉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视线。
“师姐?”颜七睁大眼睛,刹那间记忆回笼,险些撞的他一个踉跄——他私自下山,原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拿聚魂玉去苍墟境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傅明珏的魂魄碎片。
与此同时,颜七敏锐地察觉出他的灵识上被落了一道禁制,那禁制让他永远也无法向任何人说出这段记忆中和何来何往有关的一切。
“找到了吗?”江念桥问。
颜七摇了摇头:“后来我想起魔......舟原那边有为死者点长明灯的习俗,便去了就近的山寺为他供奉了一盏灯,算聊做告慰吧。”说完这些,他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念桥没有回答。
颜七朝旁边的银甲卫看了一眼,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压低声音道:“凡城失踪案如今已尘埃落定,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山?”见她怔然不语,他声音染上迫切,“你这次救了那么人,又差点把命搭上,怎么都算将功折罪了,就算是盛师叔他......”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江念桥打断了他。
“......发生什么事了?”颜七从未见过师姐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忍不住追问道,但她仅是抿了抿苍白的唇线,显然不欲多言。
廊桥上的队伍越来越短,有人在催促他上船,颜七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终于叹了口气道:“记得早点回家。”
巨轮解开缆绳,在熹微的晨光中扬帆东去。
江念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海天一隅的,她坐在汉白玉石砌成的海岸上,海风无遮无拦地迎面吹来,衣衫猎猎。
她摊开右掌心,一张被攥得皱巴不堪的信笺露了出来,纸上连同掌间全是斑斑血迹,她却浑然不知疼痛,再次将那张信纸抻平,血色晕染得字迹有些模糊,依稀间勉强能看出几行字——
“江氏女,名瑶者......九月初二,自请归潞王府......初九,吞金而亡......”
九月初二,她离开平宁的第三天。
初九那天,她在“醉生忘死”中睡得不省人事。
是哪一分哪一秒,那个原本该已重新开始的小姑娘万念俱灰,要生吞下一块长命锁自杀?
胸口仿佛被掏空了一块,海风穿体而过,江念桥恍惚间听到一个极低的呜咽,像幽深长夜里乱葬岗上某个孤魂的悲泣。
天旋地转中,江念桥感觉一切都在远去,她好像蜷身于密不通风的逼仄空间,只想就此沉沉睡去,永不醒来。
——“念桥,你说那个妻子该不该再用仙草回到过去救她的孩子?”
宛如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江念桥骤然睁开眼。
海风永无止休地吹来,天色将暮,西海被落日渡上一层璀璨碎金,在天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
陆灵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来的,又或许一直都在她身后,见她转头,走了过来。
“......所以,”江念桥竭力从混沌中找回一丝理智,“你当时给我讲那个故事,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必死的结局?”
陆灵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未来?”许久以后,江念桥才又积蓄起开口的力气,“......是小降神术?”
“傅明珏是,江瑶不是。”陆灵辄道,“小降神是以单生命体进行‘观察’的,长老六年前曾观察过你的命数,在那时,他看到了傅明珏的死亡。”
“六年前?”江念桥脑中泛起针扎般的疼痛,“那时候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为何要看我的命数?”
陆灵辄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们也一直在等你。”
若是初见那天,听他说这些,江念桥只会觉得这人病得不轻,然而现在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有时还不完整,要待她一步步涉足,才能将这块拼图东拼西凑地补全。
“为什么......”江念桥哑声道,“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如果我知道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陆灵辄目光哀伤地看着她:“小降神一旦开始观察,其中的一切就会立刻‘坍缩’为既定事实,念桥,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是了,那晚他曾说过,小降神术中看到的未来“一定”会来。
只是当时她没听明白。
“......那瑶儿呢?六年前长老并未看到她的死亡,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陆灵辄沉默了很久,才又道:“如果有一天,你也拿到那棵仙草,”他深深地看过来,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呼吸一窒,“念桥,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在命运转折的一刻做出新的选择吗?”
“你害怕我做出新的选择?”
“......你会么?”
江念桥想了想,疼痛潮水般涌过脑海,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强绷着最后一根神经:“......新的选择会导致更坏的结局吗?”
“我不知道。”陆灵辄摇了摇头,坦白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而且好和坏本就是相对的,即使对同一人同一事来说,在不同的时间上看,好坏也有可能截然不同。”
那根紧到极致的弦猝然绷断,江念桥闭上了眼睛:“会。”
她想在命运转折的一刻重新做出选择,可那一刻已经永远过去。
意识溃散的瞬间她落入一个怀抱,那人手臂环得很紧,熟悉的甘冽气息压过了海风带来的腥湿,昏迷前,江念桥仿佛听到他叹息般的声音在耳边极遥远地响起——
“但我只想沿着你来时的那条路向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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