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动乱

盛和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冷,未入三九,鹅毛般的大雪就落了下来,一气儿不歇地直下到了除夕,从北境边关到江南水乡,万里江山尽皆皑皑。

白雪之下,有荒原旷野,有高山河谷,也有累累尸骸——翌年开春,朝廷那边大略做了个统计,因冻饿与酷寒引起的时疫而死在这年冬天的人超过了过去五年人数的总和。

年景失序,天灾频发,帝都那位终于从歌舞升平的醉梦里短暂醒来,很像那么回事地斋戒沐浴,颁布《罪己诏》,于泰山之顶三跪九叩,痛心疾首地仰天高呼“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祈求天恕黎民。

至于黎民,则用实际行动不遗余力地展现了他们“无需天恕,只要你死”的朴素价值观。

从沧州第一批起义队伍打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号揭竿而起,到各地纷纷响应组织起一股令朝廷色变的军队,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

东陆就在兵荒马乱的动荡中度过了当朝历的第十五年。

直到调了四成的北境边防军南下镇压,此起彼伏的局部内战才终于告一段落。

在这纷乱的大背景下,还发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分封在湖州的圣上胞弟不知抽了哪门子的疯,不仅倾尽家财抚赈流离失所的百姓,还遣散府上大半人员,四大统领只留了个曾自断一臂的姓岑的修士,同时自己也深居简出了起来。

这位长袖善舞的潞王如此一反常态,朝中一时不免有些议论,不过值此内忧外患之年,从上到下人人都是一脑门官司,这桩并不伤筋动骨的事儿也就像风过水一般,谁也没很放在心上。

辛瑜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地疾步走过,她在琉璃飞檐下停了片刻,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踏雨而去。

及至一道大门止住步,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脸生的小厮。

辛瑜问:“陈大人在吗?”

小厮一愣:“陈大人?哪个陈大人?”

两人正面对面错愕时,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路过,闻言颠颠地小跑而来,惊喜交加道:“辛修士,您怎么来了?”

“韩主簿。”辛瑜微一颔首,“陈大人呢?”

韩主簿挥手让那小厮退下,待他走远后,才又看向辛瑜,叹口气道:“前年年底,老太太没能熬过去,走啦。一过头七,他就递了申文,之后人就不见了,就连上面批复允准的公文都只能发到我这里代收......”

辛瑜心里掠起一丝波澜,但很快抚平下去:“既如此,辛瑜告辞。”

“等等,请等一等,”韩主簿叫住她,有些难为情道,“辛修士,陈大......老陈他一把年纪了,就算少时曾有天赋,眼下也绝无可能拜入宗门了......他那个人看上去世故,实际最意气不过,要是辛修士哪天碰上了他,能否关照一二?”

辛瑜:“自当尽力。”

“还有,”说着,韩主簿眼眶兀自红了,哽咽道,“他在床底下藏的私房钱,我都给他留着呢,要是他在灵山混不下去,就再回平宁来,他牵挂的人不在了......还有牵挂他的人活着呢,别把自己整的跟个孤家寡人一样......”

辛瑜点头:“好。”

雨很快停了,山麓间那股湿漉漉的水汽却经久不散,穿过落英缤纷的林道,辛瑜在一座规格明显小了一半的坟茔前停住脚步,看见墓碑旁那束开得正盛的野花,就知道自己又来晚了一步。

“你看你这个不着调的姐姐,只知道弄些花里胡哨的,”辛瑜抖开一叠纸钱,在碑前用火符燃了,火苗一下燎起来,差点将一旁的花舔了进去,还好她眼疾手快,辛瑜抓着那簇五颜六色的小花眯眼端详了会,轻“啧”一声,“审美倒还行,就是忒小气了,路边随手采几朵就敢来见故人。”

待纸钱一沓沓地烧完,辛瑜将花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碑上“江瑶之墓”四字,轻叹道:“能想起回来见一见,小气些也不是不能忍,你说是吧?”

无人答她,唯有微风吹过,陌上杏花纷落如雨。

两年前,潞王府闯入刺客一案,虽潞王本人和巡天司均要求严惩,但经天一副宗主从中斡旋,最终只不痛不痒地判处江念桥抄写《仙凡律》二十遍。

然而江念桥一去不回,除了最开始海天一隅的那位孟长老给卫副宗主寄了封简短的信外,自此再无音讯。

东陆连她人影都摸不着了,抄不抄的当然更不了了之,按说这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如果江瑶没死的话。

王府重金悬赏,那小姑娘是在去往新地的途中被车夫举报抓回去的。

那晚江念桥曾说“给希望再打碎是一件残忍的事”,辛瑜很是不以为然,直到从副宗主那里听到那孩子的死讯,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一些。

江瑶是自杀,但说到底若非潞王打算以她为质,迫江念桥为其所驱,她也不至于连等再见陈砚亭一面都不及就寻了短见。

时隔两年,潞王无端性情大变,王府上下无一人诉状,身为旁观者,只要稍稍一想,也能猜出跟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副宗主对此表示“民不举官不究”,苦主不说话,宗盟也没有上赶着为人伸张正义的道理,更何况这案子里孰正孰反本身也很有待商榷。

辛瑜松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悄悄下了山,她想告诉那个人,那二十遍罚抄她抄好了,还有......还有,当年的事,她很抱歉。

天还没完全亮,连绵百里的凤栖群峰在淡色的幽蓝天幕下显得静谧而深邃,漫山遍野的梧桐林随晨风簌簌轻曳,辛瑜拾阶而上,脚步轻似羽毛,踏在青石上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一道破空声陡然迎面袭至,辛瑜猝不及防,堪堪一避,总算有惊无险地躲开了那一刃冷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一个笑盈盈的揶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寒光一闪,不过寸长的飞刀原路被细如琴弦的银丝收了回去。

辛瑜看见那正朝她大步走来的人,睁大了眼,诧道:“钟师兄?”

来人是凤栖山浮光峰弟子,名唤钟颐,善使暗器,人称“袖里飞刀”,同时也是宗内最出色的情报干将之一,常年外派,辗转于中洲各地,非重大节假日不会返山,在辛瑜印象里,只有每隔两三年的除夕才有可能见他一面。

虽然聚少离多,辛瑜跟他的感情却相当深厚,因为钟颐每次回来都会带天南海北的小玩意儿给宗内的师弟师妹,而辛瑜得到的那份总是最好的。

“两年多不见,小师妹十八变,要不是方师兄提醒,我都险些认不出了。”钟颐看着她笑嘻嘻道,随即似是想起什么,懊恼道,“方师兄说你下山了,也不知何时回来,还以为这回见不着了,礼物我放你屋里了......”

辛瑜失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走,我请师兄喝酒。”

钟颐平平无奇的眉眼微微一弯,没等应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辛瑜神色不由一敛。

钟颐耸了耸肩,无奈道:“如你所见,有正事要办呢,这顿酒只好先记着了。”

“回来的正好,”从薄雾中走出的方落羽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走吧,跟我们一起下山。”

方落羽话说的无波无澜,辛瑜却皱紧了眉,跟在他身后抱剑而立的是本代修为最高的弟子之一,宋晟。

这种规格的配置可不常见,辛瑜不由问:“出什么事了?”

方落羽脚步不停,从她身边走过时低声道:“见到人了吗?”

辛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闷闷地应一声:“没。”

方落羽听了也并无意外之色,只轻声道:“总会回来的,不必急在这一时。”他走得很快,话音未落,人已只剩一个遥遥的背影了。

虽然首任盟主段若虹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但在战后的第一时间她就将“合理休息”作为基本人权补充进了《盟律》,提倡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不鼓励过度苦修,因此除少年弟子的早晚课外,其余一应大事小情均在巳时到申时处理。

这么早动身,只会一个理由,那就是任务非常紧迫,甚至很可能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辛瑜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疑惑,跟了上去。

几人纵马疾驰,昼行夜宿,到当天晚上,辛瑜才终于得了空问此行任务的来龙去脉。

“简而言之,就是朔州总兵梅洵勾结魔族,企图谋反,”钟颐衔一片草叶在嘴里,边引火边说道,“在押解至大理寺问罪的路上,被北疆几个散修劫了狱,虽然巡天司紧急向距帝都最近的乾元宗求了援,最后却还是让人给跑了。”

火符在他指尖一笔而就,“蹭”地燃了,钟颐动作熟练地抓一把枯叶接了火,又道:“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在他们离开东陆之前把人拦下,然后就近移交给青州的巡天司分部——如此便算大功告成。”说到这里,他嘿然一笑,“小师妹还没去过青州吧,那里的‘醉春风’可谓闻名遐迩,等事一办完,师兄带你去最好的酒楼喝它个不醉不归!”

宋晟不赞同地瞥他一眼:“纵饮过度,败坏门风,让副宗主知道了,罚你扫山门三千长阶。”

“副宗主再神通广大,也没长千里眼不是,你不提我不提,她老人家日理万机的,哪里顾得上管这等小事?”钟颐拿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企图拉拢盟友,“我说宋一根筋,我好不容易回来趟,你不倒履相迎也就罢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打小报告呢?”

二人是浮光峰同期弟子,打小就一对冤家似的见面就掐,后来钟颐弃了剑道专习暗器,又被外派出山,宋晟的日子才消停了些。

眼见俩师兄越扯越偏,辛瑜忙开口把话题拽了回来:“梅洵是朔州总兵,更被先帝拜为镇远大将军,戍边三十年有余,怎么会突然勾结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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