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颐和宋晟一顿,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旁正一目十行浏览情报的方落羽从纸堆里抬起头,道:“我们的任务只有抓人,至于其它的,不归我们管。”他顿了顿,在辛瑜不善罢甘休的目光中轻叹了口气,手指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非要问的话,理由是朝廷那边关于此案已铁证如山,这里有梅洵之妻签字画押的供状,自己看吧。”
东陆刚脱离战乱不到半年,正该休养生息之际,帝都那位但凡有点脑子,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动边关大将,自毁长城。
直到看见“献朔州军事之布防图于魔族”这一行字之前,辛瑜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梅洵是被冤枉的。
抛开供纸上那些“密谋举兵、与魔族里应外合,企图颠覆江山”之类的空口臆测不谈,泄露军事布防图一事却处处细节可考,明显并非莫须有之事。
但辛瑜还是想不通梅洵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勾结魔族——要地位权力,他是镇远将军,手下数十万精兵一呼百应,要荣华富贵......要要早要了,不会等到大半辈子过去才想起这茬。
梅家世袭武将,自梅洵曾祖父官拜参将起,至今已有四代,与那些靠祖荫袭爵的膏粱子弟不同,梅氏每一代人都是在血与火的战争中长大的,他们大多一生戍守边疆,往往直到马革裹尸的那天,才有机会重回家乡。
梅洵上有两个长兄,按律他本不必入伍,父兄的荣光足够他在帝都做个打马观花、斗鸡走狗的少年郎,一生锦衣玉食也挥霍不尽。
然而命运却似乎总爱等闲平地起波澜。
梅洵弱冠那年,魔族挥十万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地攻破了朔北防线,他的父亲和兄长苦守朔州城二十七日,终于等到援军,而他们自己却倒在了天光破晓的那一刻。
据说那天他亲眼目睹了父兄的死亡。
二十年没沾过一点风沙的年轻人自此留在了关外。
不知朔北的寒风太冷,还是死亡的阴影太重,梅洵曾一度明确拒绝娶妻生子,为此甚至和母亲决裂,冷战了近十年,后来还是在她临终前才妥了协。
梅洵三十六岁那年,与魔族血战于孤邕关,大捷,被先帝拜为朔州总兵,授“镇远将军”号,同年,梅夫人诞下一子,取名“非缘”——这名字不太吉利,却大抵很好地表达了她当时的心境。
梅夫人出身书香世家,自小过目成诵,有科考入仕从而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只可惜后来她爹在夺嫡之战中站错了队,一贬再贬,险些还被下了狱,为救父她才不得不和梅洵联姻。
他们这对夫妇,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想嫁,说是怨偶也不为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怨应在了孩子身上,梅非缘出生时不足四斤重,好悬活下来也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梅夫人延遍名医,也终究无济于事——人皆断言这孩子活不到成年。
算来如今也有十二岁了......
辛瑜心里微微一动。
“师兄说得对,”钟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梅洵是功勋等身的将军不假,但说到底只是个凡人,跟咱们不在同一律法之下,冤枉与否,就连副宗主都未必能多加置喙,若非牵涉了几个北疆的散修,这案子压根儿不会经宗盟的手。”
辛瑜拢起眉:“可是......”
方落羽撩起眼皮,颇有警告意味地看她一眼:“师妹,别忘了你的身份。”
辛瑜抿了抿唇:“是。”
见气氛有些紧绷,钟颐忙打个哈哈,道:“虽说梅洵身边的那几个散修不是什么一流高手,”他环视过三人,语气突然正经了几分,“但师兄师妹,等见面动起手来,切不可轻敌大意。”
宋晟斜他一眼,不以为意地淡声道:“这次任务第一目标虽是生擒,不过副宗主说了,必要时也可就地斩杀。”
方落羽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钟颐一摇头,严肃道,“劫走梅洵的修士本有五人,出帝都时被乾元宗的人拦住,折了三个才跑出来。”
宋晟和辛瑜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此前以为梅洵一行是因为暗中计划做得周全,避免了与乾元宗正面冲突才能逃出帝都,没想到竟是从人手底下硬生生跑出来的。
乾元宗作为四大宗之一,实力毋庸置疑,更因临近帝都的地利而与朝廷关系密切,紧急情况下甚至可越过天一两位宗主行决断之权。有他们出手,北疆散修能带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凡人全须全尾地跑到青州,实在出人意料。
“这五人虽是散修,但也并非毫无来历。”钟颐接着说道,“他们出生在北境的无名山村,从小一起长大,因性情相投而结为异姓兄弟。大概五十多年以前吧,也就是如今的黎殿主刚上任那会儿,圣隐殿曾大肆公开招揽弟子。”
“兄弟五人彼时刚成年,听闻这一消息后,就也打算去碰碰运气,却不想他们翻山越岭了几个月,刚赶到圣隐殿外,就被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拦了下来。”
“那男人听说他们要去拜入圣隐门下,就自言自语地说什么‘黎离这小子不老不死,我却会老会死,谁晓得他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不如我也收几个弟子,日后和他的弟子一较高下,若我的弟子胜了,那便也算我胜了’。”
辛瑜想起什么,讶然道:“......程衡?”
钟颐脸上闪过赞许的神色:“不错,正是寒山刀客。不过程衡当时还没什么名号,在这五人眼里更是和疯子无异,奈何他修为太高,他们想方设法跑了几次都被捉了回来,后来见他是真心实意地教他们修行,五人这才认他为师。”
“程衡使刀,教的也以刀法为主,然而老三和老五却决意学剑,程衡也是个奇人,闻言连夜跑到圣隐殿的秘阁,偷了‘禅心剑’的剑谱出来,为此被圣隐的左右二使追杀,害得兄弟五人也只好跟着这个不靠谱的师父东躲西藏了好几年。”
“直到后来程衡来自何来何往岛的身份传了出去,左右二使才看在海天一隅那位的面子上不再计较此事,这五兄弟也逐渐崭露头角,甚而还因其行事快意恩仇的风格,很快在北疆修真界得了个‘殿外五虎’的雅号。”
“扯远了。”钟颐接过宋晟递来的水囊,“汩汩”灌了两口水,又道,“我想说的是,纵然五虎还有些实力,但想从乾元宗的手里脱身,哪怕有死战之志,也是远远不够的。”
辛瑜正了神色,问道:“那他们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
“北疆圣隐有一种名为‘燃灵’的禁术,”钟颐微微压沉了声音,“以灵力为引,献祭一身血肉,据说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悍不可当,线报上虽然没说,但我猜乾元宗的人就是败在这种禁术上。”
宋晟皱眉道:“为了一个凡人,北疆散修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钟颐咂咂嘴,道:“梅洵戍守朔州近三十年,不仅战无败绩,更视民如伤,听说他入狱后,北境百姓曾多次联名上书,可惜皆石沉大海......五虎本就是散修,不受圣隐辖制,程衡离开之后,他们自发组织了一支抗魔小队,常年活跃在北境线上,后来被梅洵招编为‘特别机动队’,屡立战功,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大概如此吧。”
宋晟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钟颐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师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有意无意朝方落羽看了一眼,“副宗主和方师兄这会儿肯定比我们还焦头烂额,咱们这脑子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宋晟听了这话,不由朝方落羽看去,只见师兄正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地看今天收到的最新情报,对两人打量的目光毫无所觉。
辛瑜这才明白想救人的远不止她一个——宗盟和凡间有律要守,副宗主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明面上和朝廷翻脸,但一晃六十年,修真界最多也才历过一代领导人,帝都却已权力更迭数次,从鼎盛之岁走至了如今的末年之象。
就在这时,一只五彩斑斓的信鸟落在了方落羽腕间。
“有新情况?”钟颐好奇地蹭过去,还没看清上面的字,就见自家师兄蓦地皱起眉,心里咯噔了下,“怎么了?”
“梅洵死了。”像是被那张纸刺伤了眼,方落羽指尖一错,宣纸立即化为齑粉,骨灰似的吹散了,一字不顿地说道,“他们在青州城外遭遇衡阳、乾元二宗弟子围攻,北疆散修战死,梅洵自刎。”
他们虽奉命来拿人,却意在生擒,如今东陆正值用人之际,梅洵又是不可多得的帅才,纵然一时宝剑蒙尘,只要不死,终究尚有转圜的余地。
但现在,人死了。
“那梅非缘呢?”辛瑜追问道,语气有些急切。
方落羽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答道:“他被人救走了。”
“被救走了?”钟颐诧道,“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从剑宗和乾元的手下全身而退?”
“身份不明,但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年轻的女子,”方落羽说,“只用了一剑就让两宗弟子畏而却步,据当时唯一看清她出剑的剑宗师兄说,似乎是北疆圣隐的禅心剑。”
钟颐轻吸了口气,感慨道:“圣隐继黎离之后,竟又出了一个剑修天才。”
宋晟和辛瑜同为心高气傲的剑修,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问道:“她人呢?”
方落羽无声笑了下,摊开地图,云阙山脉从南到北勾勒出几条细长蜿蜒的线,而在那线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标着一个特殊的符号。
那是两年前经苍墟境一役后,宗盟痛定思痛,彻夜不休大半年研究出的新型防护阵法,并在之后的一年里集结百宗弟子陆续前往云阙山布阵,亡羊补牢地为这处天险加上了一道人工防线。
安排好接下来的追捕行程后,方落羽将地上散开的纸堆收拾整齐,话锋一转道:“你们不是都想知道梅洵为何叛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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