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齐齐一愣。
不等谁回答,方落羽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径自说道:“梅洵之子自幼体弱多病,大夫断言活不到成年,但其实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已高烧不退,连御医也束手无策,到最后药都不再开了,只让梅夫人准备后事。”
“而如今已是春深时节,梅非缘不仅没死,还从帝都一路跋山涉水地逃到了青州,”篝火轻轻地“噼啪”一声,他略顿了顿,“你们觉得这异乎寻常的生命力,若只说是回光返照会不会太牵强了些?”
三人面面相觑,没吭声,静等他的下文。
方落羽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又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倏地向上跃了寸许,映出他因沉思而略显几分忧郁的侧脸,半晌,他抬起头,状若无意地问:“你们还记得当年潜入澜绝的魔族奸细傅明珏吗?”
辛瑜微微蹙起眉。
钟颐不解道:“此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傅明珏本是魔族,经‘换骨’才得以人族之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东陆,既然魔族之身能换人族之骨,那么反之很可能也是行得通的。”方落羽极轻地笑了笑,感慨道,“不得不说,魔族在这方面的技术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梅洵夫妇在走投无路时,找到了魔族医士——至于怎么找到的,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魔族有意为之——然后用朔州的军事布防图作交换,为梅非缘换了一副新的骨脉。”方落羽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想那副布防图必然是假的,只不过对朝廷来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他说的不错,布防图真也好,假也罢,端坐于帝都金銮殿的帝王不会容忍一个为软肋而妥协的镇远将军,即便今天的图是假的,保不准哪天就是真的了,更何况梅非缘体内如今流着魔族的血。
所以梅夫人会在狱中自尽,而梅洵也从未喊冤——他不冤枉,他视死如归。
唯一所求是他的孩子能活下来。
“所以梅非缘也会以‘魔族奸细’之名被处死吗?”辛瑜的眉皱得更深了些。
“不,”方落羽摇摇头,火光倒映在他瞳孔,衬得本就幽黑的眼眸愈发深不可测,“如果我们所料不错,那孩子如今已被魔血滋养出灵脉,从凡人变成了修士。”
“......魔血能滋生灵脉?”宋晟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自古以来,魔族有灵脉之人的占比就比人族高上数十倍,而奇怪的是,魔族修者的平均寿命却还不到人族的一半,”方落羽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不疾不徐地说道,“先宗主在世时,曾对此百思不解,甚至提出要专门派人潜入舟原调研,只是当时宗盟百废待兴,这事就被暂时搁置了,没想到一搁就是这么多年。”
提起先任宗主,几人均是神色微黯——当年随着她溘然长逝而中道停摆的事业远不止这一件。
段若虹死时才三十四岁,在平均自然寿命高达一百五十岁的修真界,用“英年早逝”形容都嫌轻,是能堪称“早夭”的程度。
她离世那天,两界缟素,从南到北的灵山挂满了白幡,足满四十九日才陆续撤下去。
“近些年魔族动作愈发频繁,为了知己知彼,两年前副宗主就先宗主生前设想的计划遣人去了舟原,从返回的情报中渐渐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魔族绝大多修士的灵脉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生长出来的。”
篝火渐渐熄了下去,三人恍若未觉,方落羽只好停下话音,自己动手添了几根柴。
“......也就是说,梅非缘很可能是辅证这一结论的人族,”半晌,钟颐终于最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道,“而一旦这个样本成功......我们就能复刻出成千上万的人族修士?”
方落羽点头道:“理论上是这样,但也要注意到后天灵脉对肉|体寿命存在约束,这几百年来,魔族应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攻克这种约束,从总体数据看,后天灵脉强度和寿命大致呈现出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他很浅地弯了下嘴角,“某种程度上甚至可将其称之为超弱化版的‘燃灵术’。”
“如今人魔两族战事一触即发,”宋晟沉吟片刻,说道,“如果这项技术能够普及,就算折损一半寿命,对于整个人族也是利大于弊。”
钟颐忽然想到什么,拍了下大腿:“莫非北疆圣隐也是得了消息,派高手来捷足先登?”
“不大可能,”方落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慵然道,“黎离已经多年不回北疆,圣隐二使均是守成之辈,对人间战争的态度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因黎离本人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他与何来何往岛的关系,这些年魔族对圣隐一直很是忌惮,再加上北疆的地理环境并不适合大幅移民,攻占它对魔族毫无意义,他们二者都没有理由去打破这种平衡。”
“这倒也是。”钟颐认同道。
“更何况就算那女子使的是禅心剑,也未必就是圣隐弟子。”方落羽收回目光,有些困倦地眯了下眼。
辛瑜正要说什么,被站起身的方落羽拍了拍肩,听见他说:“不必想太多,明天就能见到了。”
辛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林间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梅非缘睁开了眼,下意识向右侧看去。
白衣黑发的女子枕臂躺在细长的枝条上,羽毛似的没压出一点弧度,日光透过枝繁叶茂的林层,稀稀落落地洒在她的长发和衣襟,冲淡了剑意残留的冷冽,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近乎脆弱的透明感。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自己不是身在梦中,然后从树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溪边,洗了把脸,争分夺秒地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习完晨练的功课,梅非缘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光,长长呼出一口气,正打算下水抓几条鱼当早餐,忽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在这儿!咦,好像只有一个。”
劲风与声音同时赶到,梅非缘甚至来不及转身,就被骤然降临的威压镇在原地,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白影突如天降,只听“嘭”地一声,狂暴气流轰然炸开,一只手臂在凌厉风刃抵达前的瞬息将他揽起,平稳地落在了丈外。
辛瑜听到声音已纵身而至,见钟颐被人用掌风扫开,二话不说,霜璇剑快如电闪,由上而下斩落,剑光映出来人纤秀的身形。
辛瑜眼角一跳,杀意顿收,剑锋只留了惯性的去势,被对方伸手轻轻巧巧地按下。
“师妹,”那人抬眼和她目光相接,淡声道,“好久不见。”
......师你妹个头。
辛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一步迈至白衣人面前,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不由愣了一下。
天光云影下,江念桥静静地站在原地,辛瑜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所熟悉的那个人,无论何时,眼瞳都是温润而清澈的,像夏日里的山涧,而现在,那里已然深不见底。
短短两年,竟似比之前分别的六年更让人面目全非。
“江师妹?”钟颐和紧随其后的宋晟均面露惊讶。
江念桥朝他们点头致意:“钟师兄、宋师兄——方师兄。”
方落羽却无意外之色,只微微蹙起眉,问:“何来何往岛也对魔血之事感兴趣吗?”
江念桥一怔,两年不回东陆,如今见面,方师兄似乎直接默认她是何来何往岛的人了——虽然与事实相去不远,仍让她不由心生伤感。
听方落羽大致说完来意,江念桥摇摇头,坦诚道:“长老从未提过魔血,应该无意此事。”顿了顿,迎着众人或怀疑或思忖的目光,续道,“——我来是因为小降神术。”
在小降神预言的未来,她会在某次生死一线时为梅非缘所救。
孟蹇之这样跟她说时,江念桥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长老,这难道不会出现悖论吗?”
“嗯?”孟蹇之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不久,懒洋洋地将自己铺在水面,永不凋谢的莲池像落了一层淡金余晖,在徐徐吹来的海风中泛起微微的粼光。
“灵辄说小降神预言的未来一定会来,”江念桥盘腿坐在池边,皱眉思忖道,“但如果我知道那孩子会在未来救我,而我偏偏要和命运作对,放任他死在少年之时,那你在小降神中看到的那一幕不就不会发生了么?”
“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的确。”孟蹇之从水面敛起人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不过,你会为了证明小降神是错的,不去救他吗?”
江念桥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就是命运的吊诡之处了。”孟蹇之很轻地笑了笑,“有很多事,即使你知道未来,即使你可以选择,却仍会心甘情愿地走上原本的那条路。”
江念桥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灵辄在这儿又要说我故弄玄虚了。”孟蹇之的脸上露出微许与身份年纪都不甚相符的狡黠,说道,“简而言之,有两个机制保证小降神不会出错——第一,预知未来的人失去自由意志,被人们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推着通往它所预言的未来;”
“第二,极少数灵识强大到足以和其既定‘命运’相抗衡的人在某个时间节点做出新的选择,那么他会和在他‘势场’之下的一切走向另一个新的时空,而那个新的时空在他的‘势场’衰减至无之前,不与原时空相互干扰。”
江念桥一听就知道自己跟第二种毫无关系,但忍不住追问道:“......势场?”
“就是一个人能影响的范围,这么说可能还是稍微有些抽象,”孟蹇之耐心解释道,“举例来说,比如一个山野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和谁也不相关,那么他的势就很小,小到可以说只包括他自己;相反地,一个位高权重的领导者,尤其是精神领袖——像你们之前的那位段宗主,势就极其大,以至于她想开启一个新的时空,所需的灵识能量几乎与大降神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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