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得咋舌——小降神作为何来何往岛最惊世骇俗的术法之一,他们虽也久闻其名,但因剑道与术道天然存在隔阂,所以对它始终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海天一隅的那位长老还真是传奇得名副其实。”半晌,钟颐失笑感慨道。
江念桥将架在火上的烤鱼依次翻了翻,摘下一条熟透的小鱼递给梅非缘,闻言无声笑了下,心说:这才哪到哪?
与孟蹇之在海天一隅真正在做的那些事相比,小降神的制约规则已称得上是通俗易懂了。
一开始因为黎离在,江念桥大多时间都花在了精进剑术和修为上,没怎么注意孟蹇之和陆灵辄两人整天闷头在屋里做些什么——照她想,左右不过是那些鬼画符的术纹。
直到何来何往岛一年一度的祀节那天,她和陆灵辄约好一起上街,到了时辰却不见人影,便去找他,一进去就被满屋子摞得比人还高的纸震撼住了。
江念桥目瞪口呆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上画的却不是龙飞凤舞的印纹,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大量她看不懂的符号。
江念桥将散落在地的纸张一一拾起,按照页码排列整齐,试图从头到尾去读,看了一会儿,就不得不放弃,问:“这是什么?”
孟蹇之停下笔,从纸堆里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看过来,微笑道:“是宇宙给我们的答案。”
“长老又在故弄玄虚地欺负人了——我来晚了,抱歉。”陆灵辄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叠纸接了过去,“它们叫‘方程’,用来算些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日月星辰,潮起潮落,以及......”陆灵辄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眨了眨,望向窗外漫天星河,“我们为何在此,又要如何离开。”
——离开......
“鱼都烤焦了,”辛瑜拍了下她的手背,微一扬眉,“在想什么呢?”
江念桥忙伸手去取,一不小心被火舌燎到手指,还没觉出痛,就被辛瑜一把抓住手腕拽了回来:“怎么?你在海天一隅是练出了铜皮铁骨,水火不侵了?”
江念桥:“......”
“跟我来。”辛瑜不由分说地拽起她,朝溪边大步走去。
江念桥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但觑了一眼辛瑜的神色,识时务地把话咽了回去,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按进冰凉的水中。
不知过去多久,辛瑜终于松开她,没头没尾地问道:“江瑶是你亲妹妹,对不对?”
江念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辛瑜得了答案,表情未见变化,指间一枚叶片却如飞刀一般扎进水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在平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时只隐约有种预感,”江念桥在溪边横倒的枯木上坐下来,“后来到了海天一隅,断断续续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
辛瑜神色一黯,低声道:“她被抓回王府后,我第一时间赶到巡天司交涉了,却终究还是去晚了一步。”
“那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江念桥看向她,认真道,“辛瑜,你不欠她,更不欠我。”
“盛霆死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回来。”辛瑜转过头,将她脸上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但你没有。”
江念桥微微一顿,垂下眼眸。
“无声无息地回来,遮去形貌,就连动手也只用圣隐剑法......”辛瑜凝视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在这里拦下你,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再悄无声息地回何来何往?”
“等做完最后一件事,”江念桥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色,“我会离开,宗盟需要的话,我可以立下血誓,有生之年不再踏足东——”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把抓住衣襟拎了起来,辛瑜盯住她,额角青筋鼓起,咬牙切齿地说:“海天一隅的人就那么好,让你一见面就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们?”
江念桥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拉开辛瑜的手,转身往回走,脚步刚一迈开,背后骤起劲风,她眼瞳微微一紧,刹那间生生克制住了危险触发的拔剑本能,堪堪侧身一避。
身后之人却没给她逃开的机会,红绫瞄准手臂水蛇似的激射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江念桥左肘一沉,腰就势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在躲闪红绫的同时试图撞开来人,从后方滑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反应挺快,可惜力量不够。”辛瑜硬受了她这一下,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趁势上前一步,霜璇剑未出鞘却仍锋锐无匹,当头如雷霆一般落了下来。
江念桥瞬间变招,收掌为拳,两股力道悍然短兵相接,霎时劲风横扫,飞沙走石,江念桥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半跪在地,吐了口血。
“你受伤了?”辛瑜动作一顿。
江念桥眼前一阵眩晕,干脆席地而坐,用手背蹭去唇边的血迹,真心诚意道:“......拜你们这两年在云阙山的勤恳工作所赐。”
辛瑜:“......”
在辛瑜第一次拎起江念桥时,一直密切关注情况的梅非缘就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却被方落羽伸手拦下:“别紧张——辛师妹是这个世上最关心她的人之一,不会伤她的。”
梅非缘戒备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落羽也不以为意,循循善诱道:“你如今已有灵脉,只要愿意跟我们走,便再不归朝廷律法管辖,当然也就不必再亡命天涯,甚至可以拜入宗门成为宗盟修士。”
“跟你们走?”梅非缘冷笑一声,“然后成为你们的实验品吗?”
方落羽微眯起眼,道:“你是将门之子,对两族战事应也有所了解,难道不想帮助人族以尽可能小的代价赢下这场战争吗?”
梅非缘眼底闪过显而易见的恨意,嘲弄道:“如果修士大人你的宗门被人屠戮殆尽,不知是不是能第一时间放下仇恨,和凶手统一战线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钟颐正照着阵图仔仔细细地检查被江念桥破掉的部分,闻言不禁有些火大。
宗盟成立后,东陆修真界告别强取豪夺的野蛮时代,形成了以宗门为最小管理单位的森严制度,无论灵山辖地还是灵石法器,都须经宗盟统一盘点并根据门派的地位实力及近年表现等多重因素进行再分配。
也就是说,百宗弟子修行成长过程所需要的任何东西,都只能藉由门派争取获得,很大程度上与宗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宗盟修士虽修为品性各有高低,但在集体意识和宗门荣誉感上却如出一辙地强。
饶是梅非缘童言无忌,这话也触及了宗盟修士的逆鳞,所以不光钟颐,就连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手中剑”的宋晟也眸光一冷。
即使没有杀意,高阶剑修释放的威压也足以让时近正午的日光陡然失温。
梅非缘脸色一白,膝骨不受控制地弯折下去。
方落羽看着眼前紧咬牙关的倔强少年,心里觉出一点棘手——小降神只能预言未来的一瞬,而在那之前,一切都自由发挥,也就是说只要保证梅非缘不死即可。
在海天一隅对魔血无意的前提下,他原本很有信心说服江念桥把人交给他们,然而不知是不是魔血带来的影响,梅非缘对人族的仇恨似乎远远超出了预期。
若梅非缘执意不肯,按那位小师妹的性格,只怕想要把人带走,还非要打一场硬仗不可。
方落羽不动声色地朝溪边望了一眼。
江念桥已站起了身,若有所觉,回过头恰对上方落羽的视线。
“看来聊得不怎么顺利,你现在这个状态可不占优势,”辛瑜抬手挥开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扶了江念桥一把,唇边噙上一丝坏笑,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试试求我,说不定我一开心会帮你打师兄呢。”
江念桥一边调理翻涌如浪的内息,一边收回目光说道:“方师兄会说服他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他现在也不太适合去海天一隅。”
辛瑜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海天一隅超然世外,安全不假,对一个孩子而言,没有同龄人的世界却过于冷清了。
“他不适合,那你看我适合吗?”辛瑜微微俯身,半真半假地戏谑道。
江念桥抬起眼眸,定定地看向她,良久很轻地叹了口气,道:“辛瑜,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一天,你会成为执事长老,成为一峰之主甚至宗盟盟主。”她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又说,“如果可以,我想看见你在这条路上走到终点,那样的话,至少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实现了年少时许下的誓言。”
年轻剑修清亮到有几分锐利的眼眸骤然洇开复杂难明的情绪,那瞬间江念桥被她如有实质的目光逼视,不由自主地侧过了脸。
辛瑜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如江念桥所料,梅非缘决定和方落羽去凤栖山。
“他说海天一隅不问人间事,只有留在宗盟,我才有机会为父母族人洗清冤屈,”梅非缘抱住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低声道,“而且......”
他话音蓦地停在这里,江念桥转头看他:“而且什么?”
“——而且你以为去海天一隅就能一直跟在她身边吗?”方落羽的话犹在耳边回旋,“不,你跟不上她的......看见我小师妹了吗?”顺着他的目光,梅非缘下意识看向辛瑜,“宗盟这一代天赋最好的剑修之一,为了跟上她,十二岁就逼自己练出了双手剑,很多时候却仍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你会被她留在海天一隅,无人指导,无人对战,以你的资质,在修行之路上又能走多远?他们看见你,只是因为小降神里那转瞬即逝的一秒,等过了那一秒,身为弱者的你,除了被忽视、被遗忘、被抛弃,还会有别的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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