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被什么东西扼住咽喉,梅非缘顿了呼吸,良久没有再出声。
“天一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好,他们会照顾你的,”江念桥摸了摸他的头,也不追问,只温声道,“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找辛瑜,她会给你撑腰的。怎么哭了?”
梅非缘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仰起头用力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水强行憋了回去,闷闷地嘴硬道:“是风沙迷了眼。”
江念桥坐在平坦的大石上,双手撑在身侧,看向天际的落日余晖,继续叮嘱道:“这两年宗盟招收了不少弟子,你很快就能结识到新的朋友,应该不会寂寞。”说到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魔血也许会让你的身体发生些变化,具体是什么还不太清楚,按魔族体征看有可能是眼瞳会变成紫色,不过也别害怕,副宗主和方师兄他们会想办法处理的......”
她话未说完,梅非缘猝然打断道:“你也是宗盟弟子,为什么不一起留下来?”
江念桥愣了愣,继而垂下眼,说:“很快就不是了。”
梅非缘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江念桥拦下,在徐徐吹起的晚风中只听她轻声道:“别伤心,还会再见的,不是吗?”她一跃而下,站在漫天熔金色的霞光中,挥了挥手,“好好照顾自己,未来的我还等你去救呢,可别失约。”
她的背影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斜晖消失,在无人看见的黯淡阴影中,少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和方落羽等人告别后,江念桥没有直接南下去港口,而是拿着从辛瑜那要来的通行密钥朝苍墟境而去。
两年了,还有位故人在山林深处等她去献一束花——经人提醒,这次她还从善如流地带了足够买下整座阎王殿的纸钱。
路上下了阵小雨,尽管江念桥用一片宽大的叶子遮住,纸钱仍沾了些水汽,烧起来时浓烟颇有几分滚滚的气势。
“......我去了西海之上的何来何往岛,在那里见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海天一隅真的像是大海和天空交界的地方,你见过海吗?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就是不知道跟舟原的草原相比,哪个更辽阔......”江念桥在一株合抱的野云杉下扒拉出一块久经吹打的石碑,顶着烟熏火燎的风一点点擦拭干净,对着它絮叨半晌,终于到了无话可说,才微叹口气,把潦草刻着“师弟明珏埋骨之地”几个字的石碑埋了回去。
两年前,傅明珏死在苍墟境,尸体和其他魔族一起被烧成了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江念桥只好把所有能收集到的骨灰都偷埋于此处,聊以寄慰——尽管那人早已魂碎。
纸钱里跳跃的散碎火星逐渐熄灭,一阵风吹过,残存的纸灰杨絮似的飘然远去,江念桥盯着那块石碑静默许久,终于拍了拍身上的浮灰,站起身来,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警惕地抬眼朝远方看去。
两道人影正从视线尽头逆光而来,为首之人身量很高,一袭黑底绣金的宽大披风,这个距离看不清神色,却依稀能感觉到他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
然而引起江念桥注意的却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后不足一步远的中年人——那人不高,单从气质形貌来看,与前者天壤之别,但他背后却负着一柄等人高的巨剑。
直觉告诉她,此人不容小觑。
正绷紧神经时,江念桥看清了年轻男人的脸,一下呆在原地,连戒备也忘了,只怔怔地看那人一步步走近,甚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像是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击碎眼前这个脆弱的梦境。
“江姑娘,初次见面,”来人在她面前站定,先开了口,“我是恰伊——”他余光扫到石碑上的字,忽然就改了口,“傅明珏的弟弟,阿史德兰。”
他是真的很高,只是站在那,身形投下的阴影笼罩而来,几乎像是夜色骤然降临。
江念桥忍不住向后退开一步,同时也终于从梦中醒来——除了同样棱角分明的五官,二人其实并不相似。
傅明珏曾经换骨之术,肤白眼乌,身形高挑而修长,而眼前之人虽不似当初在苍墟境所见的魔族修士那般魁梧,却也有着魔族相当典型的体貌特征,高大,目紫。
不过魔族怎么会......她旋即想到什么,眉目一沉:“你们跟踪我?”
“是个巧合,”阿史德兰稍稍勾了下唇角,“我们本为梅洵而来,可惜也同你一样迟了一步。”他略微顿了下,像是思考什么,用不十分流利的人族语很快又说道,“看到你时,我也很惊讶——两年前,兄长和库尔特等人南下,于苍墟境全军覆没一事,我一直很想听听你的说法。”
说着,他垂目看过来,淡紫的瞳孔像淬着层冰,没有一点儿温度。
明明不是剑修,却仍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江念桥喉间一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感觉叫做“歉疚”。
她欠阿史德兰一个兄长。
静静地听她说完,阿史德兰神色不见波澜道:“这么说,他的确是为你而死,”顿了下,又问,“那你还在后悔吗?”
江念桥闭上眼,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后悔说了那句话。”
如果当年她没说过后悔,或许傅明珏就不会心灰意冷,不会以死明志——这两年她一次不回东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害怕面对这物是人非的世间。
辛瑜质问她海天一隅就那么好,让她死心塌地,乐不思蜀,其实不是,江念桥想,她只要站在这片土地,就会被思念和愧疚折磨到喘不上气。
海天一隅只是给了她一个远方,一个或许永远都无法抵达的远方,足够她在路上耗尽一生,无暇回顾。
“那就好,兄长心愿已了,”阿史德兰伸手抚上那块石碑,说道,“该跟阿史德兰回家了。”
江念桥眼眶一酸,转过头去。
“我不会写东陆语,”阿史德兰拂去碑底的泥土,朝她递来,“江修士可以帮忙在立碑人处刻上我的名字吗?”
江念桥不疑有他,接住石碑的刹那指尖蓦地一刺,好似被蜂针扎了下,她甚至没来及反应,一股冰凉又阴毒的气息就沿着经脉逆流而上,蛇信一般游过全身,将所有力量吞噬殆尽。
“兄长的遗物,”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压制所有反抗,阿史德兰倾身贴近她的耳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当然也要一并带回去。”
他一个魔族人,刻什么东陆字?江念桥在心里苦笑了下,如果说八年前被傅明珏欺骗那次是她太过年少,那如今的重蹈覆辙完全就是蠢得咎由自取了。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年还未到,她就又被咬了一口。
阿史德兰朝中年人简短吩咐了句什么,用的是魔族语,江念桥听不懂,但不影响她对自己处境的认知——阿史德兰要带她回舟原,至于带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谁也没料到那已几近昏迷的女子会动。
凌厉劲风直袭脸颊,阿史德兰微微蹙眉,侧头避开,与此同时怀中人已猛地挣开桎梏,翻身而下,风一样地掠了出去。
“祖瀚、影卫听令,”阿史德兰用指节勾去唇边的血迹,眯起了眼,声音平静而冷酷,“抓活的。”
“是。”中年人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的十道人影齐声应道。
江念桥没能跑出太远,霸道无匹的剑气已逼近身后,她瞳孔一紧,揽月应召而出,与重剑悍然相撞,迸发的余劲掀起海啸一样的飓风,两人各自被震开数丈。
江念桥只觉像被一柄巨山似的铜锤拍了一下,整条右臂顿时痛麻难当,不过比起她,更难受的另有其人。
自打在青州城外见到她,祖瀚就知道这会是一位平生仅见的对手,为此,他甚至向阿史德兰提过正面约战,当时殿下问他:“你有把握赢吗?”
他只迟疑了一瞬,就被否决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远远看着江念桥带着梅非缘强闯云阙山数阵,几乎毫发无伤,祖瀚心中的战意愈发难耐——那女子在战斗时隐隐露出的睥睨之色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过她显然不够幸运,在未完全成长起来时遇到了蓄谋已久的猎人——中了“丧魂”咒毒的人,会立刻陷入十二个时辰的深度昏迷,研制这种毒时,祖瀚作为舟原首屈一指的剑修,还曾亲身试过药。
在对上江念桥那一剑之前,祖瀚觉得她还能站起来已是个奇迹了。但此时他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女人或许比当年的那个人还要强。
“影卫退后,”祖瀚拧了下右肩,巨剑扫出横风,“我先打!”
即使再乐观,江念桥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的情况已糟糕到了极点,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灵力急剧流失,绷紧的神经岌岌可危——若非在海天一隅这两年对意志力专门进行过训练,只怕早已支撑不住。
然而不等她再度割开手掌用疼痛刺激自己,排山倒海的剑风已呼啸而至,江念桥狠狠咬了下舌尖,揽月剑光陡然暴涨,反守为攻!
刹那间两人速度都快到了极致,金铁激鸣震耳欲聋,炸开的剑气摧枯拉朽地荡开,冰雹一样迸溅的碎石中,交手的二人谁也不肯稍让。
所谓“剑之一道,在其锋锐”,说的不止是剑法本身,还有持剑者的剑意。
世上剑意万千,各人有各人的领悟,而这些领悟却有一个公认的源头,那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勇气。
总而言之一句话,打得过的要打,打不过的更要打!
嘹亮剑鸣如凤唳响彻四野,揽月化作一线流光迎风而上,悍然刚猛的力道劈山裂石地斩落,横扫的狂风中,祖瀚紧紧盯着那道白影,手中重剑发出蝉翼轻颤般的嗡鸣。
那是被巨力砸出的震颤。
祖瀚的手攥紧到极点,却仍有种险些握不住剑的感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影从剑锋下行云流水地滑开。
力量与速度兼具,若非中了“丧魂”,祖瀚毫不怀疑,无论他还是十影卫都早已是她的手下败将。
力气仿佛沙漏中的沙流到了最后一粒,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江念桥想要挥剑斩开扑向她的灵网,却连一根手指都没能抬起。
落地前有人接住了她,并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仿佛跌进一片沼泽——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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