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陆立夏的那日,北境舟原终于落完了今冬的最后一场雪。
天还未亮,图卢姆已穿戴整齐,领一队仪卫前往城门静候——南征暨濉二州的将士于今日凯旋。
这是自盛和十四年那个凛冬之后舟原迎来的第三场大捷,不仅直接确立了阿史德兰在战事上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打穿了东陆严防死守的北境线,使圣族千百年来入主中原的夙愿变得指日可待。
阿史德兰殿下不在,作为代行职权的近臣,图卢姆丝毫不敢懈怠,当然,抛开职责本身,对于一个渴求建功立业、名留史册的野心家而言,这种胜利的荣光也足以令他热血沸腾。
迎着清晨已有些刺眼的日光,图卢姆站在高大的城墙上,向五万将士遥遥挥手致意,山呼海啸的吼声逆风而至,他注视着天光之下黑压压的骑兵军团,忽然有些遗憾殿下没能看到这一幕。
“殿下还没消息吗?”迎接仪式结束后,图卢姆一边匆匆往王殿走,一边接过手下递来的情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皱眉问道。
属下摇了摇头,收到示意无声退下。
图卢姆不动声色地将文牒收进袍袖,心里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安。
一个半月前,他收到梅洵自刎的消息,并不意外,这种世家出身的将军往往宁折不弯,恨不能把“以身许国”四个字刻进骨头,绝不是能靠言语说降的人。
他们的计划原本也只是利用梅非缘换取朔州的军事布防图,从而挑拨东陆朝廷和梅洵的关系而已——托东陆帝都那群昏君聩臣的福,这个计划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成功。
梅洵不仅被撤去朔州总兵的职位,更是一路被下狱、审判、诛了九族,东陆朝廷自毁长城到这个地步,很难不让人相信这是长生天给圣族的启示。
一千年了,图卢姆望着天际展翅飞过的雄鹰,不禁心潮澎湃地想,两族彼此敌视征战的命运,或许很快就会他们这一代人的手里终结。
然而本该因劝降对象死亡而立刻打道回府的阿史德兰,却在传了一个简短的“延迟返程”消息后再无音讯。
有祖瀚和影卫在,在不与东陆朝廷和宗盟大规模正面冲突的情况下,以殿下的足智多谋,图卢姆不认为他会陷入太糟糕的境地。
但整整四十四天过去了,图卢姆一向自诩为阿史德兰的心腹,却也想不到究竟出了什么事会让他滞留敌境这么久。
正心烦意乱之际,有手下敲了敲门,恭敬道:“大人,乌玛依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看来担忧的不止他一个,图卢姆疲倦地捏了捏鼻梁,应道:“知道了,请王妃稍候,我换身衣服就到。”
“几日不见,大人似乎又清减了些,”雍容华贵的女子一见他,便扶着侍女的手臂从椅中站起了身,“可是下面的人照顾不周?”
图卢姆忙躬身行礼:“劳王妃挂心,臣下只是近来乍暖还寒,胃口有些不佳,过几日便好了,倒是这傍晚的风凉,王妃要多注意身子才好。”
“自从吃了你的药,我的咳疾已许久不犯了,”乌玛依含笑道,“大人不愧是有‘回生圣手’之称的医者。”
“能为您和殿下效劳,”图卢姆真心实意道,“是臣下的荣幸。”
乌玛依命人奉茶给他,又寒暄过几句,终于切入了正题:“阿史德兰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图卢姆微一摇头,正要说话,就见一道人影从他身后钻出,玩世不恭地滚上桌面,提着茶壶隔空灌了口茶水,才眨着一双多情的眼似笑非笑道:“阿姐不必担心,东陆身娇体软的美人那么多,姐夫好不容易去一趟,当然要玩个痛快才会回来。”
图卢姆一见他就忍不住头疼——作为舟原除王室外最大势力没有之一的雅尔金家幺子,博尔塔斯绝对是个智勇双绝的狠角色,即使因为雅尔金那只老狐狸两头下注而分属不同阵营,他也值得自己对于对手最基本的尊敬。
偏偏这位鼻子是鼻子眼睛也是眼睛的少爷有个不上台面的癖好,以至于图卢姆每次见他都要努力克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鄙夷和嫌恶。
而显然他克制的功夫不太到家,初次相见时博尔塔斯就一把勾住他的肩,戏谑道:“大人何故用这种眼神看我?真说起来,在人体残害方面还是大人更胜一筹——毕竟你会用刀剖开他们的身体,而我,”压得极低的声音宛如一只蜈蚣从耳蜗钻进了脑子,“只想用鞭子让她们在我面前打开双|腿而已。”
这话给图卢姆留下的阴影颇大,以至于曾身为“换骨”术主导研发者的他在之后好长一阵都无法平心静气地直视人体。
“不成体统。”乌玛依瞪了博尔塔斯一眼,察觉到图卢姆神色不好,便道,“天色不早了,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图卢姆闻言立刻告退。
“这个时间来我这,”乌玛依坐进椅中,伸手将人从桌上拂了下去,“是不是又胡作非为被父亲责骂了?”
“当然不是,”博尔塔斯嘻嘻一笑,“我是想阿姐了才来的。”
乌玛依道:“既然如此,看完了就回去吧。”
博尔塔斯一骨碌半跪在她身边,边给她锤腿边讨好道:“阿姐看在这份天地可鉴的孝心份上,可否就收留弟弟一夜?”
乌玛依不痛不痒地睨了他一眼。
“求求阿姐了,”博尔塔斯双手合十祈求完,又指天为誓道,“我保证仅此一次,下回绝不再让父亲发现!”
乌玛依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不要总惹父亲生气。”
博尔塔斯对她这话只左耳进右耳出,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睡觉,忽然听长姐道:“这是什么?”
他心里“咯噔”了下,回头一看,果然见袖里的那副画轴已摊开在乌玛依面前。
纸上画了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黑发黑眼,一袭天水蓝的弟子服,口中叼一颗半张脸大的青苹果,正抱着苹果树粗壮的树干向上爬去。
乌玛依看到落款时“腾”地站了起来:“这画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抬起头,盯住博尔塔斯的目光微冷,“你从阿史德兰那偷的?”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从殿下那里偷东西啊,”博尔塔斯双手并用地将画卷起收进了袖中,笑了笑,“阿姐别紧张——我找人临摹的副本,不会被他发现的。”
乌玛依微微松了口气,疾言厉色道:“我不管你临这画做什么,但别再进那间屋子,一次也不行。”见博尔塔斯还要反驳,她冷笑一声,“你以为阿史德兰像你侍奉的那位二殿下一样好糊弄吗?别拿你那点小聪明去他面前丢人现眼了,他没有立刻发作,大概因为你只是临,而不是直接偷走,否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博尔塔斯后脊却泛起了凉意,干笑两声道:“阿姐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了,阿史德兰再聪明,也不过两只眼睛两只手,难道还真能做到无所不知不成?”
“别的事他或许抓大放小......”裹着雪齑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乌玛依重重咳了起来,博尔塔斯忙吩咐侍女取药,同时扶她进内屋,好一会儿,乌玛依终于止住咳嗽,服了药才又说道,“但若和恰伊尔有关,阿史德兰会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谨慎和可怕。”
恰伊尔死后,外人看来阿史德兰一如往常,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那段时间常常一言不发地坐在恰伊尔生前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即使阿史德兰什么都没说,但她其实是能理解的。
如果说在阿史德兰从婢姬之子一步步登上如今高位的路上,除他自己外还有要感谢的人,那么,排在第一个的就应该就是他的兄长。
恰伊尔和阿史德兰的生母名姓不详,却一定很聪明,毕竟在舟原,汗王酒醉后一夜风流临幸之人数不胜数,能怀上孩子再安全生下来的却少之又少。
然而即使逃过了王后势力的绞杀,这个可怜的女人仍未得到幸运之神太多眷顾,她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因病而逝,留下一对幼子辗转于仆妇之手。
再后来,像流窜在下水道的两只小鼠,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地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命运的转折在阿史德兰十二岁那年。
舟原的每个冬天其实都寒冷又漫长,然而那一年的冬天似乎还要更冷一些。
为了不被冻死,二人忍不住去厨房偷了点炭——真的是只有一点,恰伊尔向她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事时,还笑着用手比划了下。
那一小捧的木炭,寻常人家烧顿饭或许都不够,却足以让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度过好几个漫长的冬夜。
但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恰伊尔被人打了个半死,阿史德兰却因为被兄长护在身下只受了很轻的伤——对了,那时候他还不叫阿史德兰。
漫天大雪之中,阿史德兰背着重伤的恰伊尔敲药铺的门,祈求他们救救兄长,无人施以援手,阿史德兰就一家一家地敲下去。
少年性格中坚毅的部分从那时开始展露。
终于有人愿意救他的兄长,而代价是要他接受“换骨”术从此成为一个人族。
阿史德兰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但最终,恰伊尔代替了他。
五年潜伏,恰伊尔成为了舟原有史以来派出的最成功的奸细,不仅多次传回有关宗盟的重要情报,更取回了圣族丢失数百年的圣刀“灭神”。
那一年,灭神作为寿辰贺礼由阿史德兰献给了舟原汗王,汗王大悦,于是曾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授予了舟原最高贵的姓氏。
恰伊尔的名字被隐去,正如他本人也像是阿史德兰的影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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