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一度让图卢姆焦虑到头发直掉的问题却在今夜迎刃而解了。
图卢姆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女子,再度由衷感佩,殿下就是殿下,能为人所不能为。
“如何?”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阿史德兰蓦地问道。
“好,很好,”图卢姆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他问的是这女子的资质,“好极了。”
阿史德兰微微蹙起眉。
图卢姆一个激灵,赶忙道:“噢,殿下问的是怎么让她听话,这个也十分容易——臣下早年曾得过一份残卷,上面记录了一种在神识上打下烙印的方式,可以使人失去自由意志,终生难以违抗施术者设下的思维牢笼。”顿了顿,又说,“但因为是残卷,所以臣下至今仍未能完全试验成功,目前达到的最好效果是让受术者变成一个只会听从指令、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偶人。”
将人制成傀儡或偶人的方法其实有很多,差别在于它们对神智的保留程度,譬如六七十年前圣族修士联手欲擒住陆红云,就是想用“偃术”将他变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傀儡,为圣族开疆拓土。
怎么说呢?想得很好,下次别想了。
而“神识烙印”术即使是残缺的,也比“偃术”高明不少,在保留攻击和杀戮的兽性本能之外还可以命其做些诸如端茶送水的动作,甚至,如果殿下偶尔心血来潮想做些别的什么,她也可以配合。
图卢姆觉得这已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喜欢这个思路,”阿史德兰忽地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想别的办法。”
图卢姆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会反对,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口戳在门边的老友,却见祖瀚想也不想就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图卢姆:“......”
要你何用!
“......所以,殿下说的‘听话’的意思,”图卢姆试探地问,“是指有的听,有的不听?”
阿史德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图卢姆心领神会,立刻条分缕析地说道:“若不想伤她神智,那就只能废掉她的修为,然后剔了她的灵脉,一般来说,这样就可大功告成,但她是天生灵骨,所以还须——”
话未说完便被阿史德兰打断:“不要换骨,再想。”
自跟在阿史德兰身边,图卢姆还是第一次被这么一否再否,不过他没有气馁或者委屈,只脑子转得飞快,短暂停顿片刻,便又道:“此人虽年纪轻轻,修为却已世所罕见,放眼整个舟原,应该也无出其右者,”他又看了床上之人一眼,“——去掉应该。”
“即使在灵脉和灵骨打下禁制,很快也会因修为逆差而被冲破,如果殿下不介意短期内她行动不便的话,可辅助‘金针入骨’之术封禁她周身穴道,遏断灵力生息流转,短则三年、长则五年,金针化进骨脉,她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
天还未亮,屋里的几盏烛火都挪到了床边,阿史德兰坐在一片微淡的暗影里,一动不动,似在沉思。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半晌,阿史德兰的声音才终于无波无澜地响起,他问:“有副作用吗?”
“副作用......”图卢姆迟疑道,“疼痛度很高算吗?”
此话一出,他就见殿下似乎又有皱眉的趋势,忙补充道:“可以同时封住她的感触中枢,这样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好,”阿史德兰低应一声,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那就这么做吧。”
日暮黄昏,长风逐雁北归,火烧云铺在天边,世界落入一片红与金的璀璨光影。
屋内却是极黯淡的。
江念桥坐在窗边,望向落日,安静得仿佛一道影子。
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准确地说,是从日升到日落,更准确地说,是自醒来后的每一个日升到日落。
这是她被允许能去的最远距离,从床上到窗边。
阿史德兰并未露面,江念桥醒后只见到一个侍女,是个哑巴,而她语言不通,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是脑袋,可谓优势全无。
在再三努力沟通和心理建设后,江念桥终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修为尽失,行动要靠轮椅,还是必须被别人推的那种,没有阿史德兰的准许,她甚至走不出这个房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念桥有些意外,往日要到太阳完全下山侍女才会过来推她,正要回头,却先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看到我这么惊讶?”阿史德兰走到她面前,遮去了大半光线,语含戏谑。
江念桥抿了抿唇。
“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有哪里住的不习惯吗?有的话一定要提,”阿史德兰俯下|身,紫色的瞳孔盯住她,微微一笑,“毕竟你接下来的一生都会在此度过。”
江念桥的眼睫轻轻一颤,与记忆中极度相似的五官就在眼前含笑望着她,然而堪称温柔的笑意却丝毫没有进眼,金属一样冷光熠熠的紫瞳仿佛当头棒落,将她所有恳求的话堵在喉口。
其实也并非没有试过,早在来舟原的路上,她为数不多短暂苏醒的那几次一开始都在试图说服阿史德兰,但很快她就发现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眼下到了这般处境,江念桥更不认为自己说些什么会让阿史德兰放过她。
见她许久不说话,阿史德兰直起了身,夕阳西沉,屋内的光线愈发暗淡,男人高大的身躯没入阴影,宛如一尊沉默而冰冷的雕像。
“我想出去看看,”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时,江念桥开了口,“可以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阿史德兰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却没等看清便消散了,紧接着听见他说:“当然可以,这是你到舟原提的第一个要求,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外袍,“走吧,正好我也有个地方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北境之外的舟原比江念桥想象的还要辽阔。
许是风大雪大的缘故,这里的建筑物最高也不过两三层,除了极目之远的山脉,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凉风掠过草原扑面而来。
今天是初一,天空中没有月亮,群星也尚未亮起,天空仿佛一块完完整整的墨璧,悬在头顶,触手可及。
这让她想起了海天一隅。
轮椅忽然停下,阿史德兰说:“到了。”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干净整洁又气氛冷清,显然已久无人住了,略微有些斑驳的墙上贴着一排画,没有装裱,薄薄的宣纸上色彩缤纷,信手涂鸦似的,却在经年之后依旧栩栩如生。
江念桥的目光从墙上那些画一幅幅地看过去,而少年的她也在画里一年年地长大。
最早的那张是她十一岁那年初见傅明珏,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朝画外人伸出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后,有练剑的她,晨课打瞌睡的她,春天里放风筝的她......
还有一张,是爬上树摘苹果的她——那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东陆百宗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家像澜绝山那样爱种果树的了,一到春深,漫山遍野的桃李杏梅就结满了密密实实的果子,十分喜人。
不过到底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为了让这些果子平安长大、成熟,需要有人给果树施肥、打药、蔬果......每逢这个时节,山中弟子就会课业减半,在盛霆的带领下挽袖系发、弃剑提铲,共同为“守护果子”大业与满山的鸟兽蚁虫斗智斗勇。
山中灵气浓郁,成熟的果子无不又大又甜,尽管如此,若哪天要为它们举办一个什么比美大赛,簪星峰盛师叔门前那棵苹果树上的青苹果也会遥遥领先地拿下头名。
澜绝山在东征之战中受过洗掠,大多树木都是战后师祖云济带着五个弟子栽下的,经一年一年的风吹雨落,树又生树,才有了满山苍翠,郁郁葱葱。
那株苹果树却不同,据说它在师祖的师祖之前就已经长在那里,距今或许已超过两百年了。平心而论,作为一棵果树,它已超乎寻常地完成了使命,高大粗壮、枝繁叶茂又硕果累累,却也难抵山中弟子年过一年的增长。
于是在某一年的夏天,盛霆迎来了他执掌峰主之后的第一个大难题——苹果还没长到一半,就被一群熊孩子争先恐后地摘完了。
为此他不得不设下结界,确保在果子成熟前无人可越雷池一步,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众弟子每天一下课就眼巴巴地跑来树下守着,翻来覆去地比果子大小,一见有超过“成熟”标准的便不顾时辰地大嚎一嗓:“师叔,这个熟了!”
盛霆夜里惊觉的毛病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落下的。
规则只好一改再改、一增再增,到后来,只许十六岁以下的弟子上树摘果——树为武场,时限之内,以交手中震落的苹果叶少者为胜。
江念桥曾十分热衷这个游戏,她近身时“锐而不惊,悍而不莽”的剑术风格很大程度都源于此。
但那一年的春天,她跟大师兄访学凤栖,被辛瑜的双手剑打了个落花流水,所以一回山就发愤图强地修行,再顾不上和师弟师妹们小打小闹。
在傅明珏拎着鼻青脸肿的颜七找到她时,江念桥因决心突破修行瓶颈,已有近三天不眠不休了,但听完还是二话没说就提剑跟他们出了门。
即使赢了比赛,每人每天也只能最多摘下两个苹果。待傅明珏将自己手里的那个一分为二递过去,江念桥抱剑倚树,已在晚风中睡着了。
被他背回朝阳峰的路上,江念桥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说:“不能睡......我还得......练剑。”
“睡醒了再练。”傅明珏温声道。
“......没时间了,”江念桥伏在傅明珏肩上,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挣扎摇头,声音软糯一团,“我跟辛瑜约好了......要在明年的百脉会武上见的。”
傅明珏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等到了朝阳峰,我叫醒你。”
江念桥听了这话,终于放心睡去,但那天傅明珏没有叫醒她,后来,她也没能参加那一年的百脉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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