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梦境

“你在苍墟境中和他说‘后悔’,大抵是觉得当年如果没有你,他早已死在澜绝山,”阿史德兰从轮椅后款步走到她身前,缓缓说道,“但你并不知道,如果没有你,他根本不会被沈雪杨抓回去。”

江念桥一怔。

“兄长携灭神而归,我得冠王姓,认祖归宗,尽管那时还没什么实权,就凭沈雪杨那几个人,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也只是痴人说梦。”阿史德兰道,“沈雪杨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抢刀,而只是将你的死讯散布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本正在参加雅尔金家族的宴会,他一收到消息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毫无礼仪地从会场冲出去质问库尔特是不是真的,”说到这里,阿史德兰自顾自地笑了下,“库尔特懵了好半天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听到答案后,兄长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当时我以为他不过一时伤心想先回家休息,便由他去了......没想到他自己一个人去找了沈雪杨。”阿史德兰转头看向她,“现在你还觉得是他先欠了你一条命吗?”

“你可以杀了我为他报仇,”江念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怨言。”

“如果只是想杀你,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阿史德兰道,“当年他一直想带你来舟原,却至死未能如愿,我这个为人弟弟的,在他生前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只好在他死后勉强弥补一二。”

“他若泉下有知......”江念桥哑声道,“不会想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他不会有了,不是么?魂碎之人堙灭于天地,不入轮回,从此碧落黄泉,再不会有他了,但我总还怀抱一点希望,”阿史德兰伸手抚上江念桥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温柔如这世间最深情的爱人,“待你我身死后,也受碎魂之刑,或许有一日还会在天地之外的某处再次相见。”

江念桥说不出话来,只好沉默。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又回到了朝阳峰。

斜阳洒满一地,她和傅明珏坐在旭日殿前的山阶上。

“念桥,你有没有想过——”傅明珏转头看向她,问道。

他还是很多年前的少年模样,江念桥记得这个场景,傅明珏当年并没有问出口,但她仍忍不住追问:“想过什么?”

然而这次不同,傅明珏深深地注视着她,终于说道:“离开这里,跟我一起去舟原。”

“......我会离开这里,”江念桥道,“可明珏,我要去的地方不是舟原。”

“那就好,”听到回答的傅明珏像是松了口气,笑意漾进少年乌亮的眼眸,“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言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浮尘,拾阶而下。

“你去哪?”江念桥惶急地叫住他,恳求道,“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少年傅明珏的身量忽然拉长,变成了六年后重逢时的形貌,他顿住脚步,逆光站在阶下,微转过身,夕阳勾勒出一道极清癯的侧影。

“你要去的地方太远了,念桥,我跟不上你,”他说,“会有别的人陪你走下去的。”

江念桥心痛如绞,猛地起身去追他,冷不防脚下一空,堕入深渊。

“梦见什么了,”略带薄茧的温热指腹抚过她的眼角,“值得你哭成这样?”

江念桥怔怔地看着眼前几乎与梦中一模一样的脸,泪水愈发不受控制地汹涌。

阿史德兰微微蹙起了眉。

“梦见殿下大发慈悲放我离开,还赠我宝马和黄金,”在阿史德兰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再次为她擦泪时,江念桥偏头躲开,“太开心了,所以喜极而泣。”

单一个脖颈能活动的范围实在太小,阿史德兰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改变方向,手帕便已擦上她泪湿的眼尾,闻言似乎愣了下,随即淡笑道:“是么?那确实是个好梦,不过我常听人说,梦都是反的。”

江念桥:“......”

即使是在风断山幽狱的那六年,江念桥也从未觉得日子是这样的难过,仿佛是太阳被这片广袤的原野吸住,要一点点、一点点地才会落下。

这固然有她再也无法握剑的原因,但更让她度日如年的是每天还要学习阿史德兰安排给她的课业,包括但不限于魔族语、魔族礼仪、魔族起源与发展......

要知道当年她在澜绝山逃课最多的就是宗盟史,没想到经年事非,沦为阶下囚之后首先要赎的罪竟然是文化课这一桩。

可见人生际遇,往往难测。

“先生,你这唯一的学生都要睡着了,”盛夏的午后,阿史德兰掀帘而进,含笑道,“是她太惰懒,还是先生的课讲得不好呢?”

讲课的老先生忙起身行礼告罪。

“讲到哪了?”阿史德兰在窗边的藤椅坐下,随意地一摆手,老先生顿时止住话音,恭敬地将手中《宫廷礼仪三十讲》的课案递过去,阿史德兰很轻地“嗯”了声,略意外道,“开始学礼仪了?她的语言学会了吗?”

“回殿下,是的,”老先生毕恭毕敬道,“虽称不上对答如流,日常交谈却已不在话下。”

阿史德兰听了这话,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挥挥手,老先生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等等,今天的课还没讲完呢?”江念桥叫道,相比和阿史德兰共处一室,她宁愿听这个白发老头在耳边碎碎念。

然而老先生一把年纪,脚下却像生了风,不等她说完,人就已经没影了。

“想听课?那也不难,我来讲就是了。”说着,阿史德兰作势翻了翻讲案。

江念桥暗叹了口气——她是真的怕了阿史德兰。

按理说,她落至如今境地,已没什么能被人拿捏的东西了,但眼前这个男人却永远有办法让她低头。

江念桥是人族,即使因傅明珏的缘故对魔族报以再多同情,终究也无法跨越身份认同的那道鸿沟,所以在阿史德兰给她安排那些系统性的文化课程时,江念桥就知道,阿史德兰是真的打算将她一辈子困在这里。

她没有拒绝的能力,却也不想如此任人摆布,便在课堂上只左耳进、右耳出,然而这点小聪明对付讲课的老夫子或许有效,在阿史德兰面前却实在班门弄斧。

发现她的消极抵抗后,阿史德兰召来她的侍女莱莱,吩咐道:“以后每天你的主子一个问题答不上,你就替她挨一下打,超过十个,剁你一根手指。”

莱莱闻言跪伏在地,颤如筛糠。

江念桥本以为她可以冷眼旁观的,等看到少女的双手被戒尺打到血肉模糊时,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失声喊了句“住手”。

那天阿史德兰一共问了十个问题,她只答对了最后一个。

夏日习习的晚风中,阿史德兰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居高临下地问:“知道错了吗?”

江念桥脸色苍白如纸,咬住下唇直到齿间尝到了血腥味,才终于回答:“是。”

对一个落入虎口的猎物而言,再没有什么比露出弱点更让其举步维艰,而阿史德兰是那么地了解她。

“殿下,她是你的子民,”在阿史德兰又一次故技重施时,江念桥忍不住道,“你这么做,难道不觉得卑鄙吗?”

今天是阿史德兰的休沐日,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便装,斜倚在窗边的案上翻阅她这几日的功课,斑驳的叶影落在他身上,宛如一头懒洋洋的雄狮盘踞在侧。

听了她的质问,阿史德兰眼皮也不抬一下,随口道:“管用就行。”过了一会儿,像是满意她功课做得不错,唇边泛起点笑意,抬头看向她,“只是让你换一套衣服,也这么不情不愿吗?”

江念桥抿了抿唇,镜中的她一袭花纹繁复的紫底绣金裙,层层珠链叠在襟前,与垂落下来的乌黑发辫相得益彰,尽管莱莱一直在旁比划“好看”,江念桥心里也只充满了任人宰割的屈辱。

“过来。”阿史德兰道。

江念桥像一个精致的人形玩偶被推到他面前。

阿史德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即打了个响指,说:“我带了礼物给你。”

祖瀚应声而入,双手捧上一个铁盒,江念桥几乎立刻就皱起了眉——她从盒子上闻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盒子里面是一只断手,而那只手的翠玉扳指让江念桥认出了它的主人是谁。

虽然人族中也不乏像她的师弟颜七那样痛恨魔族的人,但总体上来说,大多人族还是怀以和平的热望,愿与魔族分守境线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魔族却不同,这段时日以来她已不止从一个夫子口中听出他们对人族难以磨灭的仇视,而如果教课的老师们都如此,他们所教育出的学生更可想而知。

对此,江念桥已尽己所能地作了忍让,但昨天那人说的话实在不堪入耳,她听不下去顶撞了几句。老先生对人族本就深恶痛绝,见她这种“以色侍人”的狐媚竟敢驳斥,当即更是怒上加怒,一气之下甩了她一板子,摔门而去。

他这一下打得应该非常狠,江念桥的右掌心没有任何感觉,却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边缘浸出了血丝。

阿史德兰蹲在面前为她涂药时,江念桥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失笑道:“殿下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我又不会疼。”

阿史德兰没接这话,只盯着她布满剑茧的掌心好半晌,在她又叫了一声“殿下”后才像是猝然回神,腾地一下站起身,神色莫名有些躲闪,没说两句话便匆匆离开。

那种匆匆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显,放在阿史德兰身上却让江念桥甚至有种他是落荒而逃的错觉。

今早老师换了一位,她以为事情就这么揭过了,直到此时看到这只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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