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匪

天色未亮,启明星黯淡地挂在夜空,正是万籁杳寂之际,草木茂盛的半山腰却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微响。

“虎哥,咱们在这儿都埋伏两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一个又小又细的声音抱怨道,“麻子这回给的消息是不是不准啊?”

王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大手朝身旁白斩鸡似的瘦小男子头上拍了一下,没好气道:“你小子懂什么?越是大鱼越难上钩。再说这才两天,你就趴不住了,以后还能干成什么大事?”

身后有人笑道:“虎哥,你就别骂高高了,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尿性你还不清楚?骂了也是白费唾沫。”

白斩鸡本名王贵,自小个头就比同龄人低上一半,为此他父母忧心忡忡地求佛拜神了好些次都不管用,后来不知听了哪位得道高人的话,说他名中的“贵”字压住了命格,须得改名方可有一线长高之希望。

望子成龙的两位老人二话不说地当天就将“贵”改成了“高”字,还别说,接下来儿子真就蹭蹭地长了两寸,俩老人欣喜若狂地又赶忙追加了一个,这才好歹让他堪堪长到了平均身高。

“就是,”另一道揶揄的声音附和道,“不如说‘下次不带你出来’管用。”

山匪按功劳排名分赃,不能出来就意味着无功可居,只能在山寨里打杂烧饭,永无出头之日。白斩鸡——王高高的脸本来就白,一听这话更如纸色,连忙认错道歉。

王虎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嗤笑一声,伸手将王高高头顶那片用作伪装的蒲叶拉正了,这才又俯身趴好。

傍晚时分,寂然如也的山道终于响起了辘辘的马车声,山风掠过丛林,空气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陡然绷紧了。

“动手。”

王虎一声令下,山林里瞬间立起十来道人影,连弓弩射出的羽箭在暮色中划开流星一样的轨迹,尖锐的破空声顿时不绝于耳,而其中一处射出的箭尤其炽亮,穿林过木不减其锐,几乎箭无虚发,利落极了。

王高高以前只听人兄弟们说大哥神勇,此刻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他出手,一时间眼都看直了。

“你他娘的看我做什么!”王虎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小腿踹了一脚,骂道,“弓在手里不是当摆设的!今天射不中三箭,回去你把弓给我吃了!”

王高高狠狠哆嗦了下,手抖得如同筛糠,天色又暗,一箭又一箭射出去,也不知中了没有。

马车一共三辆,尽管货物装得满满当当,在他们劫掠过的商队中也只勉强算只小苍蝇,要不是今年行情不好,寨里一众兄弟都闲出屁来了,王虎压根没打算抢这一趟。

趁着未完全黑下来的天色,王虎眯起眼,大致点了下人数,连商人再镖师也不过十人,在飞扑如雨的箭矢下几乎毫无招架之力,逃的逃、死的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车旁已没有站着的活物了。

商队运的是过冬用的棉衣和皮草,都是在舟原不愁销路的抢手货,按理说这趟也算收获颇丰了,毕竟苍蝇肉也是肉,但不知怎么的,王虎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眼下情形已不容他细想,手下几个兄弟早已吹出快活的哨声冲向山下,王虎猛一摇头,摒开自己疑神疑鬼的念头,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王高高脚程最慢,又滑了几个跟头,才总算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就在他双脚刚踩上山道的那一刹那,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指音,与此同时,脚下暗灰色的山道骤然迸出纵横交错的强光,偌大山林霎时亮如白昼!

众匪被这突如其来的白光一下闪了眼,本能地顿在原地没敢乱动,等光芒消散些许,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脚下巨大的方形阵纹,以及矗立在四角的高大而沉默的人影——他们统一着黑色武士服,右脸均黥有半个巴掌大的奴隶纹。

众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王高高从没直面过这么强的压迫感,直接一个腿软跪了下去,一口白牙打着颤磕磕巴巴道:“......虎、虎哥......这......咱、咱们......”

磕巴也就算了,还语无伦次,王虎忍着眼角抽搐,打断了他的“获奖感言”:“闭嘴!”

而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了方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没有血腥味。

地上的几具尸体如同雪化后的积水一般融进阵纹,转瞬消失不见,饶是王虎这些年横行边境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得轻轻倒抽了口冷气。

就是再蠢的人,到了这会儿也该回过味来了——有人在此设伏绞杀他们。

王虎能从一众心狠手辣的亡命悍匪中脱颖而出,使龙虎寨雄霸一方,就说明他不是个蠢笨的人,恰恰相反,他有着过人的智慧和冷静,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如果大脑能说话,他现在一定能听到它在耳边咆哮:“跑!”

但偏偏他的双腿灌满了铅似的一点也抬不起来。阵纹里有一股强大到难以抵抗的力量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

王虎咬紧牙关,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试图破开禁制,就在这时,阵纹倏然熄灭,四角的人影随之动了,压在他骨节上的那股巨力也瞬间消散。

王虎一脱桎梏,大手一捞,抓起地上的王高高就往外冲,同时大喝一声:“快跑!”

他的动作很快,对方却比他更快,长刀冷芒如雪,秋风一般横扫而来,王虎急刹脚步,一个深仰几乎将腰弯成了直角,堪堪避过刀锋,未及起身,刀风又已呼啸卷至。

王虎瞳孔骤缩,扬手将瑟瑟发抖的王高高甩到身后,沉声道:“能跑跑,不能跑找个地方躲。”

“......虎哥!”王高高滚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看见王虎拔剑出鞘,旋风一样掠了出去,其他几个兄弟也已和黑衣人短兵相接。

金铁激鸣一声响过一声,王高高躲在一辆尚算完整的马车后,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碎了,他捂住双耳,重重咽了口唾沫,这才心惊胆战地将头从车旁探了出去。

只见四个黑衣武士手起刀落,宛如泰山横锤的劲力摧山裂石,针锋相对地撞了几下,寨中弟兄手中的兵刃便如脆瓷一般碎了个彻底,连把匕首都凑不整齐。

唯独大当家的剑锋犹然锐不可当。

王虎咬着牙关,面颊绷得极紧,看上去还算冷静,内心却已叫苦不迭——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剑都砍到身上了连吱一声都不吱?!

若非看到了伤口流出的血并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王虎甚至都要怀疑正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这些家伙究竟是不是人!

他们好似全无痛觉,更不知害怕,每次出刀只求克敌而无所谓自己是否受伤,王虎觉得即使他要来个极限一换一,对方也会眼也不眨地直扑上来。

余光扫过黑衣人脸上狰狞的黥纹,王虎心中的危机感愈发强烈,这些怪物形貌动作如此统一,明显有组织、有规模,绝非民间财力所能豢养。

那么来人是谁,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啊,王虎在心里苦笑了下,随即爆喝一声,手中剑锋银光大炽,整个人宛如一道闪电斩向黑衣武士——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虎哥!”

惊叫猝然传来,王虎神经一悚,转头看去,只见黑衣人一刀劈碎了马车,王高高抱头从车底滚出来,被飞溅的轮毂打在后背,“嘭”一声摔倒在地,黑衣人听到声音,机械地旋过身,刀光直劈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王虎凌空一翻,双脚在面前的黑衣人肩上重重一点,借力纵身猛地一跃,猎豹般滑蹿出去,一脚将王高高从刀光下踹了出去,再要收腿却已不及。

眼见顷刻就要身腿分离,电光火石的刹那,却听“铛”地一声激响,仿佛力逾千钧的刀身蝶翼一般扇开,黑衣人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似乎闪过惊诧,随即长刀竟是直接脱了手!

强大到有如实质的威压骤然铺开,王虎只来及看清撞开长刀是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便被再次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原地。

与之前那种均匀的阵威不同,王虎能明显感觉到这股恐怖的威压源自一个点,准确地说,它来自马车里。

“喂,我说,”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从车中传出,“山上的那两位,你们用偃甲人打一群门都还没入的小朋友,是不是也太为老不尊了?”

立于山巅的祖瀚眸光微微一凛,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一个头戴幂篱的人影懒洋洋地撑臂趴在车窗,夜风拂过,露出她披风下衣襟口的一点绣金细纹。

只一眼,祖瀚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天一宗的凤凰纹。

来人正是从苍墟境一路追迹至此的辛瑜。

分别那天,辛瑜因为有些放心不下江念桥的伤势,便去了临近的宗门讨了些治内伤的丹药,打算等她出来给她,却没想到通行密钥的记录只有进没有出的。

江念桥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尤其从何来何往岛回来后,尽管她没说,辛瑜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紧迫感——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苍墟境呆那么久。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辛瑜匆匆赶到两年前傅明珏身死之地,果然在附近发现了打斗痕迹,于是一路沿迹北上,但越往北能寻到的踪迹越少,到后来她不得不改变思路,从那天之后云阙山的出入记录查起,意外发现北方几个宗门竟与魔族暗中有所往来。

确认江念桥人不在北方那几个宗门后,辛瑜将这一线索飞书传给凤栖,不等方落羽回信便动身前往了北境,打听过一阵,她对比了几个方案,决定跟着商队穿过乌鲁格山脉潜入舟原。

计划本来是很好的,可惜运气稍微有点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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