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激战

在那女子出声前,祖瀚和图卢姆两人均未察觉到她的存在,其实力已可见一斑。

祖瀚盯着她领口的那一点金纹,周身灵力在高炽的战意下几近沸腾,他反手握上撼渊的剑柄,脚步甫动,却被图卢姆一伸手拦了下来:“祖兄莫急,让我先来试试她的深浅。”

话音未落,山下阵纹陡然一亮,耀眼银光闪过,四个高大如山的偃甲人影瞬间突破威压桎梏,齐齐朝马车风驰而去。

“嘭”地一声巨响,车身顿时如沙垒的一般四分五裂,那黑衣女子轻“啧”一声,在前后左右赫然逼近的四道刀光之下极写意地一旋身,脚尖点过刀锋,行云流水地从偃甲人的围攻中荡了出去。

“好俊俏的身法!”图卢姆眼前一亮,由衷赞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东陆宗盟的‘逐风步’吧。之前在北方宗门里也见过几次,当时还觉得很不错,与这姑娘相比却是笨重如牛了。”

祖瀚听了这话,也不知想起什么,轻嗤了一声。

图卢姆双手十指翻飞,转眼捏出一道符扔了出去,山道间的阵纹又是一亮:“不过光躲可不行,还是要拿出点真本事看看。”

辛瑜不慌不忙地落在阵纹边缘的一块山石上,撤去威压,两次阵力加持,偃甲人的实力已与初时不可同日而语,尽管目标是她,刀芒扫开的余劲却也足让众匪叫苦不迭地抱头鼠窜。

“我数三声,跑到我身后的人,我保他不死。”霜璇剑铮然出鞘,辛瑜神色不变地站在原地,周身气势却在剑出鞘的刹那骤然凌厉,“一、二——”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淡淡的,众人却谁也没有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纷纷卯足全力向她奔去,就连腿软得站都快站不起来的王高高也像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咬牙从偃甲人高大的身躯旁冲了过去。

“三。”

王高高心里一慌,脚下不知又绊到什么,狠狠摔在了辛瑜面前——离她身后还有一步之遥。

尘土飞扬中,王高高满心绝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哀求,却见那幂篱之下的女子似乎低头看了他一眼,说:“行吧,也算尽力了。”

说完,她上前一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站这别动,好好看着,偃甲人该怎么打。”

随着她脚步踏出,横扫四野的劲风忽然停了,心有余悸的众匪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落了一道淡蓝色的结界,炸开的灵力气流撞在界壁,泛出水波纹一样的涟漪。

正与一个偃甲人相抗不下的王虎余光瞥见这一幕,饱含敬意地冲辛瑜点了下头,豪放道:“姑娘大恩,王虎和寨中兄弟没齿难忘!如若姑娘不弃,以后你就是龙虎寨的老大,我王虎给你当小弟!”

辛瑜闲庭信步般走进偃甲人的包围圈,右手一抬一沉,剑锋锐不可当地切开寸厚的重刀,只听“铛”地一声,偃甲人长刀脱手,毫无知觉的冷漠瞳孔在悍然迫近的剑刃下本能一缩。

“我对当土匪头子可没什么兴趣。”辛瑜闻言一笑,长剑一顿,在偃甲人眉心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闪电般向旁一扫,从双刀之下将王虎拦腰剜了回来,好悬没让人把这位传奇一时的大当家劈成三半。

说话间阵纹又明灭了几次,辛瑜察觉到什么,眉目一沉,不由分说地将王虎甩进结界:“接下来不是你能打的了,往后站。”

王虎来不及说话,就见那女子右手长剑银光大盛,一改之前猫戏老鼠般的教学打法,瞬间变得悍然无匹,她在四座小山般的黑影间来去似风,快得几乎肉眼难及,唯有刀剑撞开的火星迸溅如雨。

“小心!”偃甲人的长刀挟着雷霆之势横扫向黑衣女子的颈间,狂风掀开幂篱的轻纱,露出一张极秀丽的年轻面庞,王虎有一瞬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心跳如鼓,好似刀锋擦过的是他自己的要害,却见那女子依旧面沉似水,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左手一动,夜色下什么东西宛如水蛇般蹿了出去,紧接着便听一声脆响,长刀断成几节,砂砾一样卷进狂暴劲风,呼啦啦地吹远了。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剑猛一爆闪,剑尖直接贯碎了另一个偃甲人的刀身,如无物般刺穿了持刀人的心脏,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辛瑜看也不看一眼,信手抽出霜璇,锋锐剑气在她一言不发的冷冽中凝出死亡阴影,饶是无知无觉的偃甲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辛瑜却未再继续追击,而是转过了身——她真正的对手已经下来了。

“早听闻天一宗这一代出了个厉害的双手剑修,”祖瀚站在丈远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见——你师父最近好吗?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欠揍?”

这问题倒是有些出人意料,辛瑜眉峰微抬,不悦道:“家师如何,不劳阁下一个勾结魔族的人族败类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祖瀚的唇角冷冷地勾起,“这么多年,最让我操心的人就是他了。”

撼渊剑尖触地,碎石嶙峋的地面顿时龟裂开来,肃杀剑意潮水般漫开,三个偃甲人迅速后撤,坚不可摧的结界泡沫一般碎为齑粉,众人呼吸骤然为之一窒。

辛瑜眸光一沉,扬手打出一道剑气,两股不相上下的剑意凌空撞在一起,爆出轰然巨鸣,撼天动地。

“打之前,我有个问题先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族姑娘,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个头大概到我这儿,”余劲散去,辛瑜摘下幂篱,伸手在鼻尖处比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看上去可能有点高冷,实际心肠却比谁都软。”

被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匪顿时摇头如拨浪鼓,祖瀚却不自觉地神色一动。

“你见过她?”辛瑜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微澜,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多了几分急切,“是不是?她在哪?”

祖瀚生硬道:“没见过,不认识。”

辛瑜微眯起眼,幂篱从她手中飞旋而出,打水漂似的在阵纹上激起一连串碎裂的亮光:“走,顺着这条路出去。”

王虎迟疑了一下,就听她又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虎哥......咱们走、走吧......”寨中的几个兄弟连推带搡地拽他出去。

王虎其实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却不知怎么地,他忽然觉出一种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最终只是在半山腰远远朝那道纤丽的背影望了一眼。

“闲杂人等都走完了,”祖瀚右手一振,撼渊抖开星河一样的瀑芒,“就让我替你们的先宗主来评鉴下这一代弟子的实力吧。”

辛瑜神色一寒,毫不客气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左一口我师父,右一口先宗主?”

话尽于此,两人都不再多言,双剑犹如划开夜色的两道银色闪电在半空中悍然相撞,山崩一样的巨力沿剑身反袭,辛瑜牙关一紧,飞身后撤。

祖瀚当然也没好到哪去,这是他在苍墟境和江念桥交手之后遇到的第二个能让他心生忌惮的年轻人——宗盟这一代的天才剑修还真是层出不穷。

是你的在天之灵在护佑吗?祖瀚心头漫过一阵苦涩,眼前似乎又浮现了很多年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个身影。

时光之书哗哗地向前翻过几十页。

年少的祖瀚沽酒归来,沿途捡了一袋子的海螺,远远看见一个玄衣女子负手立于海岸,夕阳从西海对面洒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里地处偏僻,临近仅有几个人丁不旺的村镇,祖瀚虽说未必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照个脸熟还是不在话下的,因此一眼就看出那女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更何况她的气质如此与众不同——很难想象一个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竟会比暮色夕阳还要苍凉几分。

“你是谁?”鬼使神差地,少年祖瀚克服了腼腆的本性,走上前去,“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子垂目看向他,淡笑着不答反问:“你的酒闻起来很香,我有幸可以分享一杯吗?”

兰陵的酒一向美名在外,更何况那是他走了五六里路专门到百年老店打的酒。

祖瀚没有丝毫犹豫地拆开酒封,双手捧住酒坛递给她——她笑起来时那股苍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尊敬的气度。

女子却没有直接接过去,她从沙滩上捡出两枚微凹的贝壳,在海水中冲洗干净,明明是简单又素朴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女子和他微微碰了下壳沿,看向西海尽头的落日,说:“敬这一刻。”

她一饮而尽,祖瀚却捧着贝壳,站在原地想了想,才煞有介事道:“那我敬宗盟的修士,敬他们在云阙山浴血奋战,才让兰陵得以保全,也让此刻的我们能站在夕阳下对饮这一杯。”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你可敬错了人,他们浴血奋战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并未考虑过哪里的凡城能不能保全,一旦和灵山相背,凡城随时会被他们舍弃。”

祖瀚摇了摇头:“夫子说过‘圣人论迹不论心’,无论他们本意如何,救了就是救了,保全了就是保全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大大咧咧地一笑,“这几天各村村长还开会说要给宗盟的段宗主造祠立像呢,乡亲们都很赞成。”

女子听完,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忽而顿住,回头朝祖瀚挥了挥手:“谢谢你的酒,还有你说的话,我会一直记得的。”

两天以后,宗盟修士返程行经小镇,祖瀚挤在夹道相迎的人群中,再次看见了海边的那个女子,也终于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宗盟盟主,段若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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