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黎猛地抬眼看向医生,双眸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瞪大。
“顾宴祈?怎么是你!”
顾宴祈看着苏向黎通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人微微揪了一下子。
他把口罩完全摘下:“你挂号之前没有看医生名字?”
“没…听他们说弘济骨科不错,这还是我和朋友提前了半个月才抢到的号,况且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就没注意看医生是谁,”苏向黎止不住的心虚,眸光闪躲,“你的号很难挂的。”
顾宴祈:“你是在夸我医术高看得好,还是夸自己抢号厉害?”
苏向黎不吭声了。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对别人产生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情绪:“手。”
他掌心朝上展开,苏向黎再次伸出刚刚收回的右手,手套微凉,但片刻后便传来了顾宴祈温热的体温。
他左手握住苏向黎的手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患处按压。
苏向黎蓦然想起这双手端起橙汁时的模样,原来真的可以很轻易就绕满她的腕骨。
顾宴祈半垂着眼睫,目光快要把她给烫出一个洞。
时不时问一句:“这里疼吗?”
苏向黎脸颊发烫,迟缓地回应着。
顾宴祈将她的手轻轻放下,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中,边写处方,边叮嘱:“这段时间尽量减少画画时间,同时配合药物治疗。”
苏向黎算了算下次交稿的日子,旁敲侧击:“那…每天最多能画多久?”
顾宴祈瞥来一个眼神。
分明什么都还没说,苏向黎就立刻泄了气。
“这是医嘱。”
“知道了,”苏向黎撇了撇嘴,心里已经做好迎接编辑夺命连环call的准备。
她拿过取药单,慢吞吞地起身,刚走到门口,身后再次响起那道温厚的男声。
“等等。”
闻声,苏向黎回头怔怔地看向他。
顾宴祈摘下了口罩,佩戴眼镜的样子要比昨天更严肃沉稳些。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我上午门诊马上结束,你先去办公室等我就在这层328,我一会过来。”
苏向黎头脑发懵也没问原因,顺从地点点头,直至拿完药去了办公室思绪都还神游天外。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和顾宴祈本人的气质相比要更清冷些。
只有窗台上的一小盆多肉,让屋内多了几分生机。
沙发上,苏向黎简单打量后便没了动作,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鼻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向黎实在是坐不住了,医院内暖气开得很足,沉闷的空气让她有些燥热,脱下了大衣也没能让脸上的红晕褪去。
她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转身时注意到沙发后的柜子,暗红色的木质书柜,柜门由几块玻璃拼接而成,里面放着排列整齐的医学书籍。
证书多到全都被摞起,一叠接着一叠,只有部分奖杯被摆放出来,她不懂各个奖项的含金量,可还是乍一眼就觉得很厉害。
视线平移,她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是顾宴祈与阿拉的合影。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单手插兜转头看着阿拉,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乱随意地搭在眉骨,侧脸冷冽锋利透露出几分野性,可他的目光里却满是温柔深情,身旁的阿拉温顺地靠在他身边,一人一犬并排而立。
顾宴祈朋友圈没发过他们的合影,苏向黎下意识掏出手机拍照,刚按下快门,背后便传来门锁的响动,她本能般地扭头望去。
顾宴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女孩伏在柜前一惊,乳白色的毛线长裙包裹着侧身的弧度,掐腰的设计显得腰身更加纤瘦,盈盈一握,葱白的手指捏着手机。
见他来,女孩赶忙整理好形象,重新坐回沙发,眼睫扑闪,羞怯地睨着他,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奶猫受惊后圆瞳铮亮。
“抱歉,有位高龄患者听力不好,怕他不明白我讲得慢,耽误了会时间,”顾宴祈解释着,从柜子中拿出个玻璃杯,接上温水,端至苏向黎面前。
“没关系,这是你应该做的,”苏向黎抿了一小口水,说话声细若蚊喃。
午休时间有限,顾宴祈来不及带苏向黎出去边吃午饭边聊,只能一切从简。
缓过劲来,苏向黎没再耽搁:“是有什么事吗?”
顾宴祈到电脑桌旁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两份纸质文件,“婚前协议打印好了。”
“这么快?”
没想到他的效率如此之高,苏向黎的心又稳了几分。
打开协议,直直翻到最后一页。
准备签字的动作稍顿,她抬头,目光锁定在顾宴祈胸口的笔兜:“顾医生,借用下你的笔。”
顾宴祈跟随着她的视线低眸,取下别在口袋边缘的钢笔握在手中,没立刻递给她:“不再检查一遍协议?”
“你会坑我?”苏向黎往前翻起一页,掸了掸。
顾宴祈递出钢笔,说:“不会。”
上午出门时,没有想过事情会发生到这一步,苏向黎只背了一只能和今天的穿搭适配的米黄色斜挎小包。
协议放不进去。
偏巧上面还明晃晃的印着四个加粗黑体大字,她也不好意思就这样拿着在医院里溜达。
苏向黎用余光扫了眼顾宴祈,这人面上一片云淡风清,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手足无措地捏着协议干着急。
她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就这几张纸难不成还能把她困在这里了不成?
苏向黎穿上外套,把协议向内卷起,团成了一条捏在手中,表面上和病理报告别无二差。
苏向黎:“那我先回去了。”
顾宴祈:“我送你。”
“行,麻烦了。”
中午饭点正是不好打车,苏向黎没打算跟他客套。
顾宴祈到衣柜前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拿出车钥匙:“没事,走吧。”
门诊楼的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仅仅几步路的距离却让苏向黎走得极为艰难,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少医护人员还有患者家属们投来打探的眼神。
苏向黎看着她斜前方顾宴祈镇定自若的背影,一口气梗在心口不上不下。
直到上车,她才把一路上都提着的那口气给顺下去,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同事关系不太好?”
顾宴祈泰然自若:“为什么这么说?”
“你难道没发现我刚和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看我们吗?”
她脸上满是同情,那些人窃窃私语,明显就是在说他的坏话,止不住感慨顾宴祈居然连自己在同事间被孤立都不知情。
苏向黎故作轻松地安慰:“哎呀,职场上被孤立这种事情还是很常见的,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平常可以多笑笑不用这么紧绷,这样看着更好相处一些,同事也许就不会再疏远你啦。”
说教起来苏向黎是一套接着一套,实则她自己都没什么与同事相处的经验。
在大学她就靠画画实现了经济自由,毕业后开始在家当全职画师,算下来学校硬性规定的那半年实习倒是成了苏向黎仅有的工作经历。
顾宴祈沉默良久,反问道:“难道不能是我和同事们的关系很好吗?”
“这…”苏向黎哑巴了,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尴尬得耳根发烫。
顾宴祈几不可察地笑了:“我在同事关系方面应该还没那么差,所以大概不是在悄悄骂我,不用担心。”
他侧头觑了眼若有所思的苏向黎,耐心说明:“我从前没有和除医护人员之外的女生同时出现过,他们只是有些好奇,没有恶意。”
苏向黎闻言一怔,又惊又羞,指尖跟着微微发紧。
这么说那她不就成了第一个?
闹了这么个误会,苏向黎后面都没好意思再说话。
她如坐针毡,一到小区门口还没停稳就恨不得连滚带爬地下车。
手忙脚乱地解起安全带,可这安全带像是在和她做作对越是着急越是按不开。
顾宴祈见状也来帮忙:“我来。”
苏向黎没来得及收回手,指尖倏然与顾宴祈相触。
和带着医用手套不同,这次的温度更加滚烫,苏向黎清楚明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炽热。
鼻尖传来和车载香薰相同的海盐鼠尾草的淡香,这股气息将她牢牢包围,像是慢性毒药般悄无声息,并不刺激,却又无孔不入。
在碰到的刹那苏向黎就挪开了手,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敏感,那触感如烙印般经久不消。
“咔哒”一响,安全带应声松开。
苏向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身开门。
不等她下车,身后顾宴祈低缓的嗓音传来:“谢谢你的建议,我会采纳。”
回应他的却是“砰”的一声。
看着苏向黎落荒而逃的背影,顾宴祈的记忆与昨夜重叠。
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
一来一回,距离午休结束只剩半小时。
顾宴祈重心后仰靠上椅背,单手摘下眼镜放在扶手箱,食指屈起抵住眉心轻按,闭目养神稍作放松。
“叮叮——”
车载蓝牙铃声响起,他按下接听键。
“诶,又不去吃午饭?怎么,是你这身体和我们构造不一样?太阳能的,每天只靠日常通勤就能活?”周景淮毫不留情地打趣。
顾宴祈心里和明镜似的,早就知道是他,甚至全程连眼都没睁开过。
“别吵,”顾宴祈懒得搭理他,嫌弃地吐出两个字就把人打发了。
周景淮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亏哥哥我还知道你没吃午饭,贴心的给你带了一份,等你回来就能吃上。”
“顾宴祈你自己说说,你每天这么对我,良心不会受到谴责吗?”
“不会,”顾宴祈低头拉起手刹,“还有,我没有只比我大一周的哥。”
想起接下来要问的事,周景淮怼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刚刚和你一起走的那姑娘是谁啊?”
他的八卦心思昭然若揭。
“我没偷看啊!我是想来找你去吃饭,谁知道一来就被护士长拉过去打探情报了,”分明隔着电话他还是身后发毛,急忙为自己辩解,越说越有底气,“呵,可惜我真就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可别拿‘我们只是朋友’这套说辞糊弄我。”
“没想糊弄你,”顾宴祈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准备下车,“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几个意思?”
周景淮目瞪口呆,骤然挺直了脊背,“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谈的恋爱?开窍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周景淮一口气问个不停。
顾宴祈:“假结婚,没恋爱。”
周景淮是他本硕连读时期的同学,二人在大学期间就形影不离。
从星泽医科大学毕业后,又一同进了弘济医院并肩共事,相识多年,感情始终深厚如初,对他顾宴祈没有任何隐瞒。
周景淮冷静下来,理智回笼:“这事儿,人家姑娘能同意?你这不是让别人守活寡吗?”
他并不知道,这事是苏向黎主动提的。
顾宴祈缓声道:“嗯,她被家里逼着相亲,正好需要一个脱身的理由。”
“那你们俩还真是凑一对了。这样也挺好,虽然没感情,但至少两个人的步伐一致,”周景淮心下了然。
正经不过两分钟,他又开始按耐不住好奇:“你真对那位妹妹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宴祈没接话,听筒只传来锁车的提示音。
片刻后,他都以为顾宴祈不会再搭理他了,电话那头的人才徐徐道来。
可说的话却是答非所问。
“她有名字,叫苏向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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