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第十一章:初雪
十二月的第一周,南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丁零醒来的时候,宿舍里比平时亮一些。她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飘着细细的白点,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下雪了。
她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外面整个校园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着。操场、屋顶、行道树的枝桠上全是雪,白茫茫的,像被谁撒了一层细密的糖霜。风不大,雪花细碎而安静地往下落,没有声音,但整座校园在那种安静里显得格外生动。
她拿过手机,解锁,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季棠的对话框,打了一条:"下雪了。"
发送。对面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洗漱换衣服,然后把那条灰白色围巾围好,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季棠回了一条:"嗯。看到了。今天树下还去吗?"
丁零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路面,回了一条:"去。但树底下应该会湿。"
季棠:"那带块塑料袋。"
丁零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雪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的绒毛上。她走得很慢,踩着浅浅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以前不太喜欢冬天,觉得冷、觉得天亮得晚天黑得早、觉得出门是一件需要做很久心理准备的事。但现在下雪了,她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时轻快。
她到树下的时候,树是空的。但树根旁边那块地面已经被铺上了一层塑料布,深蓝色的,四角各压着一块石头。塑料布上放着两个保温杯和一个小袋子。袋子里是板栗,还冒着热气。
丁零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笑了。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在旁边坐下来。雪还在下,她抬头透过光秃的枝桠看着飘落的雪花,灰白色的天空里那些细小的白点缓缓下落,像被筛子慢慢筛下来的东西。她从袋子里拿了一颗板栗,剥了壳放进嘴里。栗子还是热的,粉糯而甜。
大约五分钟后,她听到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轻,更绵软。她侧过头,看到季棠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一圈毛绒,头发扎着,脸上被冻得微红。她走到树底下,看到丁零已经坐在那里了,嘴角弯了一下。
"你到了?"季棠在她旁边坐下。
"刚到。"
"栗子吃了?"
"吃了。还是热的。"
"我出门前热了一下。"季棠说,从袋子里也拿了一颗,低头剥壳。她剥栗子的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内皮也能一次撕干净。她剥完一颗,习惯性地放进丁零手心里。
丁零握着手心里那颗栗子肉,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着它,然后说了一句:"你每次都给我剥。"
"嗯。"
"你自己不吃?"
"我吃。"季棠又剥了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丁零,"下次你剥给我。"
丁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栗子肉,然后放进嘴里。她没有回答"好",但她低下头开始剥另一颗。她剥得没有季棠快,内皮撕了两次才弄干净,但最后完整地剥出了一颗,放在季棠手心里。
季棠低头看着那颗栗子肉,停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
"还行。"她说。
"什么叫还行?"
"你剥的还行。"
丁零看着她,雪落在季棠的头发上,几颗细小的白点在她黑色的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化成了极小的水珠。她没有伸手去帮季棠拂掉那些雪花,但她记住了它们落下来的位置。她们坐在雪里,头顶是光秃的梧桐枝桠,落下来的雪在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柔和。校园里比平时安静,没什么人出来走动,只有零星几个打伞的路人匆匆穿过操场。
"你以前见过雪吗?"季棠问。
"见过。老家会下。但不是年年。"
"我是第一次看南港下雪。"季棠说,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化了,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水。
"以前呢?"
"以前住的地方很少下雪。"季棠收回手,把掌心那点水渍在膝盖上蹭干了,"所以第一次看到南港下雪的时候,我站在宿舍窗口看了好久。"
"你大一的时候?"
"嗯。那天下雪了,但我没有认识的人。"她停了一下,声音像雪花一样轻,"所以没有人和我一起看。"
丁零侧过头看着她。季棠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但丁零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去年冬天,她在雪里是一个人。今天她坐在雪地里,旁边坐着丁零。
"那今年有人了。"丁零说。
季棠看着她的眼睛,雪花在她睫毛上停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化了。她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说:"嗯。"
雪下到下午就停了。太阳没有出来,天依然是灰白色的,但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雪开始慢慢化,露出深色的路面和枯黄的草地。她们坐在树下,把那袋栗子吃完了。走的时候,季棠站起来,抖了抖羽绒服上沾的雪粉,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明年还会下吗?"她问。
"不知道。"
"如果明年还下,我们还在树下看。"
丁零站在她旁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要是明年不下呢?"
季棠看了她一眼。"那就后年。反正雪总会下的。"
丁零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她不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她会在哪里,但季棠说"我们"的时候,那个词像一枚钉子被轻轻敲进了木头里,稳固而准确。
那天晚上,丁零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她以前不写这些,但最近她开始写了。她写:"十二月初。南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们在树下看雪。她说,明年如果还下雪,我们还在树下看。我不知道明年会不会还下雪,但我想和她一起看。"
她看着这段话,没有删掉。她锁了屏,翻了个身。窗外还有残雪,映着路灯的光微微泛白。她看着那片白光,想着季棠说"我们"的时候,语气是多么自然。她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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