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两天,地面依然潮湿,操场边的草地变成了暗绿色和褐色的混合色。梧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的雪迹,在阳光下慢慢融成水珠,滴落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气温倒是回升了一点,从零度回到五六度,不算暖,但至少不至于把手伸出口袋就冻僵。下午的操场开始有人走动了,跑步的、拿快递的、抱着书去图书馆的。南港大学的冬日午后,有一种缓慢而安静的节奏。
那天下午,丁零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书脊。丁零走近了一点才看到她脚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滴落下来化开的水痕。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换了一件更旧的、保暖性更好的外套。她没戴围巾,露出一截脖子,在冷空气里显得过分单薄。
丁零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季棠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晚到了。"
"嗯。"丁零说,"导师找我聊期末论文的事。"
"聊完了?"
"聊完了。"
沉默了一下。丁零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是季棠上回给她用的那个,她洗干净了带过来还她。"给你。洗过了。"
季棠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又拧紧了,放在脚边。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不用洗这么干净",她只是接过去了,像是接一个很平常的东西。但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身上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丁零。"她开口。
"嗯。"
"你今天看到什么了吗?"
丁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季棠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枯草交界的地方。她的下颌线比平时绷得紧一些,嘴角没有那个熟悉的、微微翘起的弧度。
"我看到你比平时安静。"丁零说。
季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错握着,指节有些泛白。丁零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那根红绳。手腕上空空的,像缺了什么东西。
"红绳呢?"丁零问。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沉默了一会儿。"掉了。"
"什么时候?"
"昨晚。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不见了。可能掉在洗衣房里了。"
"你去找了吗?"
"没有。"季棠说,声音比平时轻,"找不到就算了。"
丁零看着她。她知道那根红绳不是什么重要的首饰,只是一根普通的棉线绳,编得简单,系着一个小小的结。但季棠戴了它很长时间,从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在她手腕上了。它不见了,季棠说"算了"。但丁零听得出,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比"丢了东西"更深的东西——像是某一件被她小心维持了很久的事,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碎,但裂开了一道细缝。
"季棠。"丁零叫她的名字。
季棠没有抬头,但她"嗯"了一声。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季棠沉默了很久。久到丁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某层厚厚的东西底下透上来的。
"昨晚我爸打了个电话。"
丁零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他说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实习,寒假回去。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说'你不回来也行,反正你也不把我们当家人'。"季棠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丁零看到了她握在一起的手指,指节比之前更白了。
"你怎么说的?"丁零问。
"我说我知道了。"季棠说,"然后挂了。"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季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拂。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条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摇晃。
"季棠。"丁零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季棠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放着,像是告诉她"我在这里"。
季棠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指节不再那么白了。她没有反握住丁零的手,但她的身体往丁零的方向偏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丁零。"她说,"你会不会也有不想回去的时候?"
丁零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些事情你不一定能解决,但你每次回去都会看到它。它不会消失,它还在那里。"
季棠安静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了丁零一眼,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她没有哭。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其实她打来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季棠说,"只是每一次打来,我都觉得——好像没有人在等我在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在这边吗?"
丁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这句话轻轻握住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块被水流翻了一个面,露出另一侧温润的、还没有被晒过的面。她没有松开季棠手背的手指。
"在。"她说。
季棠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出来。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没有出声。丁零坐在她旁边,手还放在她的手背上。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操场那边传来远处有人喊笑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季棠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把脸侧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头看着丁零,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带着一点潮湿的、刚哭过的痕迹,但它确实在那里。
"你手上还有红绳吗?"丁零问。
季棠摇了摇头。"就那一根。"
丁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季棠送她的那片梧桐叶系着红绳,她把叶子夹进书里了,但红绳一直戴在手上。她想了想,然后慢慢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了下来。结扣有点紧,她解了好一会儿,解下来的时候棉线上还带着一点她手温的余温。
她把它递到季棠面前。
"给你。"
季棠低头看着丁零手心里那根红绳。那根丁零戴了很久的红绳,上面系过一片压平的梧桐叶,叶柄穿过红绳打了两个结。现在叶子不在了,但红绳还在,棉线的颜色被她手腕的体温磨得更柔和了一些。
"这是你——"季棠没说完。
"你先戴着。"丁零说,"等你找到你自己的了,再还给我。"
季棠看着她手心里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慢慢地、很轻地系在了自己左腕上。她系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延长一些。丁零看着季棠把那根红绳系好的样子,看着它重新戴在季棠手腕上,和她以前那根一样的位置。
"好看。"丁零说。
季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抬起头看着丁零。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目光重新变得清亮了一些。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你给了我,你就没了。"
"我记得它在你这就行。"
季棠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新戴上的红绳,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像是怕它被冷风吹走。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那种平平的语气。"明天下午你还来吗?"
"来。"
"那明天我也来。"
"好。"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丁零走得很慢。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解掉了,那里空空的,皮肤被棉线磨久了之后留下了一圈极浅的印痕,像是一个被取走的标记。但她不觉得空。相反她觉得那根红绳在季棠手腕上的样子,比她以前自己戴着的时候好看。
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我把红绳给她了。她说她爸爸打电话了。她说'你在这边吗'。"
她看着这行字,在末尾又加了一句:"我说在。"
窗外天已经开始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丁零靠在椅背上,想着季棠说"你在这边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季棠问的不仅是"你在不在南港",她问的是"你会不会走"。就像季棠爸爸说的"你也不把我们当家人",季棠大概也在担心丁零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不在那边"的人。
丁零想: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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