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期末周来了。
校园里所有的节奏都变了。图书馆从早上七点开门就满了座,走廊里到处是抱着复习资料低头快走的人,咖啡店排队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连食堂的打饭窗口都安静了很多——没人聊天了,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上的复习重点。
丁零也是。
她连续三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坐到晚上,笔记本摊开,荧光笔画的线一道一道地叠在讲义上,把重点内容标记成明亮的黄色。但她效率不太高,倒不是因为书难读,是因为她每隔一会儿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确认有没有新消息。
季棠也有期末。她今天在文学院那边的图书馆,两个人不在一起。但她们的微信聊天框倒是一直没断过,不是长篇大论的对话,是那种"你吃了吗""我还在图书馆""你几点回去"的简短交换,像两根细线,每隔一段时间轻轻碰一下,确认对方还在。
第四天下午,丁零终于有点扛不住了。她盯着讲义上那一段"归因偏差"的内容看了二十分钟,发现一行都没读进去。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季棠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我看不进去了。"
对面回得很快:"我也是。"
丁零看着"我也是"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发:"你在哪栋楼?"
季棠:"文学院旧楼,三楼靠窗。"
丁零:"你等着。"
她合上书,收拾好书包,出了图书馆。十二月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冷而干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文学院旧楼离图书馆不远,走路七八分钟,是一栋灰砖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丁零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和旧书纸张的气味一起涌过来,混着木头地板被踩久了之后的轻微磨损气息。
她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季棠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面前摊开好几本书和打印的论文,旁边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马克杯,杯底有一圈咖啡渍。
季棠抬头看到她。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完全从复习状态里拔出来,然后她笑了——那种慢慢展开的笑,像刚刚从冬眠里探出头的某种东西。
"你真来了?"
"我说了等着。"丁零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你复习得怎么样?"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成一片的纸和书。"还行,就剩一科了。你呢?"
"还有两科。但这门我快看吐了。"
"哪门?"
"认知心理学。"
季棠想了一下,然后从她面前那一堆资料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丁零。上面是她自己整理的知识点,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层级和关系,旁边还有手画的简图。
"这是我之前帮一个朋友整理的,她是心理系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丁零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写得很认真,不像是随便抄的,是那种把别人讲过的东西重新嚼过一遍、再用自己的方式吐出来的痕迹。她看了几行,发现季棠把一些她课上没完全理顺的概念分得很清楚。
"你怎么懂这个?"丁零问。
"我之前有段时间对心理学感兴趣,自己翻过一些书。"季棠说,语气平平的,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丁零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低头写字的季棠。她忽然觉得,季棠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细心一些——她不是随便整理了一页纸,她是按照丁零会需要的方式来整理的。
那天下午她们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了很久。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句废话。季棠的暖气片在她旁边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一只猫在打盹。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把窗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照出一小圈暗影。
后来季棠说了一句:"你饿不饿?"
"饿。"
"我也饿。"季棠合上书,"走吧,食堂还有饭。"
两个人把东西收好,走出文学院旧楼。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雾气照成暖黄色。她们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步伐和呼吸的频率逐渐同步,谁也没有刻意调整,但走着走着就对齐了。
在食堂吃完饭后,季棠从包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丁零。"吃。"
"哪来的?"
"早上带的,一直没吃。"
丁零接过去,剥开橘子皮,橙黄色的果肉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掰了一半递回去给季棠,季棠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挺甜的。"
"嗯。"丁零也吃了一瓣,果肉在舌尖上化开,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她从橘子的甜味里尝到了一种很淡的满足感,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满足,是那种"旁边有人"的满足。她们吃完橘子,把皮收拾好,站起来走出食堂。冷风迎面吹过来,丁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季棠也缩了缩脖子。
"明天还去图书馆?"季棠问。
"去。还有一科。"
"文学院还是图书馆?"
丁零想了想:"图书馆吧。"
季棠点了点头,没有说"那我明天去图书馆",但丁零知道她明天会来。她没问,她就是知道。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的时候,季棠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丁零面前——是一个很小的暖手宝,圆形的,粉色的外壳,还连着充电线。
"给你。"季棠说,"你手容易凉。明天带去图书馆用。"
丁零接过去。暖手宝还带着一点余温,应该是季棠在口袋里握了一阵。她握在手心里,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季棠的脸上落下一半暖色一半暗影。她的鼻尖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暖的?"季棠问。
"暖的。"
"那就行。"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丁零走回宿舍的时候,把那个暖手宝握在手心里。它外壳是磨砂的,摸起来很舒服,是被人握过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温度。
她进了宿舍门,陆眠正在桌前吃着橘子,看到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粉色暖手宝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橘子,说:"终于承认了?"
丁零把暖手宝放在桌上,脱外套。"承认什么?"
陆眠打量着她。那目光不急不缓,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谈恋爱了。"
丁零把外套挂好,手停顿了一瞬,说:"没。"
"那你手上那是什么?"
"暖手宝。朋友给的。"
"朋友给的粉色暖手宝?还带充电线?还提前充好了电?"
丁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圆形的暖手宝,粉色的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确实不像是"随手送的"。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刚才握着暖手宝时的那种温度,掌心微微泛着暖意。她没再解释,因为她也解释不清。但那一眼的停顿,已经让陆眠的嘴角弯了起来——她转过身,轻轻说了句:"行,朋友给的。"
丁零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没有反驳。她弯下腰把充电线连上,暖手宝的指示灯亮了一小圈红光,她在那圈红光里站了两秒,然后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但她知道,这大概就是期末周里最暖的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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