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梧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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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1 21:04:13
军训结束之后的第一天,是周末。
丁零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起床了。陈苒在镜子前面梳头,苏晚在泡麦片,赵澄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手机。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草坪被割过之后残留的草腥味。
丁零躺在床上看了天花板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里没有新消息。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她在等季棠的消息。但她们昨晚没有加微信。他没有主动要人微信的习惯,因为一般都是别人问他要。而且他认为在军训这几天认识的人在之后没什么交集了就沒怎麼說所以也沒有問季棠的微信,不知道她住哪栋楼,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去那棵梧桐树底下。丁零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换上衣服。
她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下楼的时候,操场上还没有什么人。周末的阳光比军训期间柔和一些,金白色的,晒在皮肤上暖而不烫。丁零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朝那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她走过去,在树底下坐下。树干微微硌着后背,但比军训时站在太阳底下舒服多了。她靠着树,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自己脚边的落叶。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了,边缘有些卷起来,落在草地上像被谁随手放下的书签。
她不知道季棠会不会来。她也没有发消息问她的理由。
但她坐下来了。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重,但朝这个方向来的。她抬起头,看到季棠从操场那一侧走过来,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头发没有扎,披散着,发尾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走到丁零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多久?"季棠问,语气像是在说"你果然在"。
"没多久。"
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去。丁零接过来,杯壁是热的,温度隔着一次性纸杯壁传进手心。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丁零问。
季棠喝了一口豆浆,没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丁零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昨天说了'坐'。"
丁零也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不是她常买的那家店,是食堂另一头的那家,味道稍微淡一点,但更甜。她喝了两口,问:"你买的这家的?"
"嗯,"季棠说,"你之前不是说你喝的那家有时候会烫嘴。"
丁零握着纸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之前说过吗?她不太记得了。但季棠记得。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喝豆浆。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落叶吹了几片到脚边。操场上有两个人在晨跑,脚步声在远处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安静的节拍器。
"你不用上课?"季棠问。
"今天周六。"
"哦。"
"你呢?"
"我也周六。"
丁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那下午还来吗?"
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一种很奇怪的重量——像是她已经默认了"下午"是一个需要被确认的东西。
季棠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握在手心里,转过头看着丁零。
"来。"她说。
丁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空杯捏扁,和季棠一起走到操场边的垃圾桶,两个人同时松手,两个纸杯并排落进桶里,发出两声轻响。
那天下午丁零又去了那棵树下。季棠也在。她们坐了一整个下午,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季棠在看书,丁零在看季棠看书。中间季棠抬头说了一句"这本书你看不看?"然后把书递过来。丁零接过去翻了两页,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她说"看"。季棠说"那你拿回去看,下次还我就行。"丁零把书收进包里,感觉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了一种"下次还会见面"的确认。
晚上丁零回到宿舍,把那本书放在桌上。陈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新买的?"丁零说"不是,借的"。陈苒"哦"了一声,没追问。
丁零翻了两页,看到封面内页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季棠的字,工整但不大,像是不想被人看见一样小。
"季棠,2019年秋。"
丁零看着这行字,想到这应该是季棠大一的时候买的。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她。那个时候她们在不同的城市,过着完全不相干的日子。然后她们在同一个九月的树下相遇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没有再看。但那一行字她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丁零又去了那棵树下。
她在去之前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把书还给她。"她昨天明明说了"下次还我",这个"下次"就是今天。她拿着书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季棠已经到了。她坐在树根凸起的位置,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操场那边夕阳正在沉下去的方向。
丁零走过去的时候,季棠没有转头,但她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丁零在旁边坐下,把那本书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还你。"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没有立刻拿起来。"你看完了?"
"没有。"
"那你看完再还。"
"你不是说'下次还我'?"
季棠偏过头看着她。"我说的'下次'不是'第二天'。"
丁零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季棠把她放在草地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然后重新放回丁零脚边。"你看完再还。不着急。"
丁零看着那本书躺在她脚边的草地上,封皮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用指腹按了一下又松开,余音还在。
那天下午她们又坐了三个小时。季棠开始说一些跟当下无关的事——说她高中时养过一只流浪猫,后来被家长送走了;说她对南港的秋天很好奇,因为她的家乡秋天很短,几乎是从夏天直接跳到冬天的。丁零听着,没有插很多话,但她会在季棠停下来的时候"嗯"一声,像在用声音告诉她"我在听"。
傍晚回去的时候,丁零抱着那本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把书贴在胸前,感觉到封皮上还残留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余温。她想着季棠说的那只被送走的猫,想着季棠说"不着急"的时候语气很轻,想着那行写在封面内页的字——"季棠,2019年秋。"
那一年秋天,丁零还在另一个城市读高三。她没有想过会在大学遇到一个人,坐在同一棵树下,把一本旧书借给她,说"你看完再还,不着急"。
她回到宿舍,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她看了很久,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只知道季棠握过这本书的边缘,用手指翻过其中的每一页。她坐在那棵树下的时候,也是用同一只手翻过的。丁零把书合上,放回桌上,心想——这本书她要看很久了。因为每一页她都会看得很慢。
她不知道的是——季棠借书给她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完了。那本书是季棠带在身上准备还回去的。但她看到丁零看向那本书的目光,就没有说"我正要还",而是说了"你拿回去看"。
季棠回到宿舍之后,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空着的位置——本来放那本书的地方。
她不是忘记还书了。她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让丁零把书多留几天。
她又想——丁零今天下午坐在她旁边的时候,没有看手机。三个小时,一次也没有。季棠以前和别人一起坐的时候,对方总会隔一段时间就低头看一眼手机。但丁零没有。丁零就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种在同一个地方的植物,安静、不着急、不离开。
季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被某种东西种下来了。
第三天,星期一,有课。
丁零上午有宋教授的课。她坐在教室里,在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天。她今天下午会不会去。"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很像她以前写观察记录的语气,但又不太一样。以前她写"她几点来、穿什么、翻了几页书",现在她写的是"她会不会去"——她在问一个自己控制不了答案的问题。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但铅笔印还在,透出来一点灰色的痕迹。
下午她没有课。她吃了午饭,在宿舍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了。她穿了外套,拿了那本书,走出宿舍楼。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那棵树是空的。
没有人。
她站在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光斑。她想着季棠说过的"来",想着昨天下午季棠说"不着急",想着前天早上季棠拎着两杯豆浆走过来的样子。
她不确定季棠今天会不会来。她没有问过季棠的课表,不知道她今天下午有没有课。
但她坐下来了。她把书放在腿上,翻开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低着头,看着那些字,但目光一直没有移动。风把书页吹动了一下,她用手按住,继续坐着。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她听到脚步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不急不缓。她没有抬头。但她听到那个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了,停了一下,然后旁边传来了布料摩擦树皮的声音——有人坐下来了。
"你在看书?"季棠的声音。
丁零抬起头。季棠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刚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缕翘起来,脸上有一点因为赶路而泛起的淡粉色。
"嗯。"丁零说。
"看到哪了?"
"第三篇。"
"那篇好看。"季棠说,"我看了两遍。"
丁零低下头,重新看着书页上的字。她又翻了一页。她翻得很慢。季棠坐在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谁也不嫌挤,谁也没想挪开。
那天下午,丁零没有提"你今天下午会不会来"这个她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听季棠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食堂二楼的番茄牛腩面比一楼的咸,你下次别点一楼的"。
丁零想:她今天下午会不会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她来了。而且她明天可能还会来。
因为丁零明天也还会来。
那本被借走的旧书,丁零看了一个星期还没看完。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她知道那不是因为书里的字难读。是因为她舍不得看完。
因为书还回去之后,她就少了一个"下次见到她"的理由。
但后来她发现,其实不需要理由。她每天下午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在那里了。或者她到的时候季棠还没来,但等一会儿,季棠就会从操场那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或者豆浆或者什么也没有,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有一次季棠迟到了一点。丁零坐在树底下等她,看到远处有个人跑过来——季棠跑得有点急,碎发被风吹到后面,露出整张脸。她跑到树前面停下来,弯下腰喘了一口气,然后说:"下课晚了,我怕你等太久。"
丁零抬头看着她,说:"没事,又不会走。"
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气息还没有完全平。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等"这件事。但那天以后,她们坐在一起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点点。
那本书丁零看了十天。第十天下午她还给季棠的时候,季棠接过去,翻了翻,看到书页边缘多了一些折角,是她以前没有留过的。
"你折了这么多页?"季棠问。
丁零说:"嗯。有些句子想再看。"
季棠没有问是哪些句子。她把书收进包里,然后把丁零的书——那是丁零自己带的另一本书——从自己包里拿出来,还给她。丁零愣了一下,接过来,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她抬头看了季棠一眼,季棠正在低头喝水,没有看她。
丁零打开纸条,上面是季棠写的字,工整而轻:
"你可以看完再还。不着急。——季棠"
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这张纸条不用还。"
丁零看着那行字,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她没说什么,但她坐回季棠旁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点。不是她主动挪的,是坐下去的时候,自然就少了那么几厘米。
九月的最后一周,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在她们脚边堆成一小片一小片金红色的地毯。她们坐在树下,谁也没数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傍晚,丁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季棠叫住了她。
"丁零。"
她回头。
季棠坐在树底下,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她仰着头看着丁零,像是要说一件不太确定怎么开头的事。
"你观察那棵树的时候,"季棠说,"有没有观察过——那棵树旁边还有什么?"
丁零想了想,说:"有一片空地。有一个垃圾桶。还有一条长椅。"
季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才出来的。
"还有一个人。"她说。
丁零站在她面前,夕阳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季棠身上。她的影子盖住了季棠的腿,像一小片深色的人形荫凉。
"那个人一直在看你。"季棠说。
丁零没有回答。她的心跳从某一下开始就不再是匀速的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棠,看着夕阳在她脸上留下柔和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都觉得太轻或者太重。
最后她说的是:"我知道。"
季棠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包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叶,站在丁零面前。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分头走的时候,丁零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她刚才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确定季棠有没有听出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她知道她在看她。不是从今天才知道的,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把那本书里夹着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纸条边缘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毛了,但她还是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外套内袋。
她想:秋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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