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居住要保持着意念联系直到国庆假期前的那一周,季棠开始不来了。
先是周二。丁零下午三点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树是空的。她坐着等了一个小时,季棠没有来。她想着"她可能今天有课",就回了宿舍。第二天她再去,还是空的。第三天她再去看,那棵树下没有人,树根旁边放着一片被压平了的梧桐叶,叶子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
丁零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下,叶面干爽,像是刚被放上去的。
她不知道那是季棠放的,还是别人随手放的。她没有季棠的联系方式,没有她室友的微信,没有她任何朋友的联系方式。她忽然发现——除了"她叫季棠,文学院的,会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第四天她又去了。那片叶子还在,但石头被挪了一个位置,从叶子中央移到了叶柄旁边。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她不知道含义的信号。
丁零蹲在树前面看了那块石头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宿舍。她一路走一路在想:那块石头是什么意思?是"我明天来"还是"我不来了"?还是只是风太大把石头吹动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如果一个人连续四天不来,那说明她不是临时有事。她是不来了。
丁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天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她想起来有一天下午她聊起自己高中时没交到什么朋友,她说"我可能不太会跟人相处",季棠当时"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丁零当时以为那"嗯"的意思是"没关系",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那天晚上她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是周五。她下午又去了。那棵树下面没有人,但树根旁边的那片梧桐叶不见了,石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叠好的纸。丁零蹲下来捡起来,展开。是她自己的字——那张她之前掉过的观察纸条。她自己的字迹:"第九天。她坐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没看书,没看手机,在看天空。"
纸条下面压着一行新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浅,像是写的人手指不太稳:
"丁零,我家里有点事,回一趟老家。下周回来。"
没有落款。但丁零认出来了,是季棠的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她猜的那样——不是她的问题,不是她说了什么让季棠不想来了。
她蹲在树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家里有点事"——这四个字说得太轻了。像是故意把重量压下去、不让人担心。但丁零知道,"家里有事"这个说法,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小。
她站起来,把那块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丁零回到宿舍,陆眠正在吃橘子,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丁零说:"她不在。"陆眠嚼着橘子问"谁",丁零停了一下说"没谁"。
她不想说,因为说出来就要解释季棠是谁、她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人不来她会一直去那棵树下等她。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国庆假期到了。室友们陆续回家了,陈苒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走了,苏晚背了个包就出发了,赵澄留在宿舍但整天泡在图书馆。宿舍里空了三分之二。丁零没有回家,她留在学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但她知道她走不了——因为她说"下周回来"。
下周是哪天?周一?周二?还是下下周?她不知道。
假期第一天她坐在宿舍里看了半本书,第二天她去图书馆坐了一上午,第三天她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还在,叶子比上周更黄了,落了一地。她看着树根旁边空荡荡的地面,没有纸条,没有石头,没有叶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形状完整的梧桐叶,放在树根旁边,又找了一块小石头压在叶柄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做了之后,她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国庆假期的第四天,丁零收到了季棠的消息。
是一条QQ——不是好友验证,是一条通过军训匕首操群聊发来的临时对话请求。丁零点开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看到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旧照片,拍的是秋天的天空,蓝得很浅。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丁零,我是季棠。我回来了。明天下午,那棵树下见。"
丁零看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你还好吗",删掉了。打了一行"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删掉了。打了一行"好",然后按了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看到那条"好"上面多了一个绿色的"已读"标记。季棠没有回,但那个"已读"两个字让丁零知道她看到了。
第二天下午,丁零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那棵梧桐树底下。她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也没翻。她看着操场方向,看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
季棠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比之前瘦了一点,脸色比以前白一些,但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她走到树前面停住,低头看着丁零,嘴角弯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丁零说。
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和以前一样的距离,但丁零感觉到季棠坐下来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身体比之前累。她没有问"你家里怎么了",也没有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不催地问了一句:"你想吃食堂一楼的番茄牛腩面吗?今晚我请你。"
季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红,像是这几天里哭过,但用力地压下去了。她没有说"好",但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丁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放的那片叶子。"
丁零握着手里那本书的边角,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了一个安稳的频率。她没有追问"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季棠愿意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季棠一起,看着秋天下午的天空。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可能是她们遇到之后第一次,丁零比季棠先到。她以前都是等的那个人。今天她来早了。
因为她想第一个看到季棠走进视线的样子。
她看到了。她记住了。她想以后每一次都要记得。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了番茄牛腩面,谁都没提季棠家里的事。季棠比之前话少一些,但每说一句,丁零都接住了。
吃完面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时候,丁零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季棠说:"来。"
丁零说:"那我明天也在。"
季棠看了她一眼,路灯下面,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她没有说"好",但她走的时候,头微微往丁零的方向偏了零点几秒——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丁零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做了。但她把它记在心里,和那张纸条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回到宿舍之后,打开手机,看到那个临时对话框依然开着。"我回来了"这四个字还在,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回来"这个词,原来可以让人这么安心。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倒了一杯水,坐下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她回来了。她瘦了一点。她说明天还来。"
然后她锁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不知道季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能以后会知道,可能不会。但丁零想——她愿意等。
反正她本来就很擅长等。因为她把季棠划分到朋友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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