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谎…结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你听…是谁在…唱着歌呀…

你听…是谁在…哭哇哭哇…

门在吱呀…墙在融化…

哪个娃娃…在说话…”

熟悉的旋律再次唱了起来。

尹默没有立刻睁眼。

她静静的等待童谣播放，仔细的听过每一个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只等到这段童谣的旋律第三次在“哪个娃娃…在说话…”处断掉。

尹默睁开了眼。

那童谣声戛然而止。

视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天花板上，印着的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它比记忆中大了不少，边缘蜿蜒出的形状像是一张诡异的人脸，正直勾勾地俯视着她。

尹默挪开了视线。

她躺在床上缓了缓有些晕眩的脑袋，随后慢慢坐起身。

目光向四周看去，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这个方形的房间。

两侧的铁架床摆放整齐，罩着洗旧的白色床单。

只是大部分床铺上都空无一人。

人都去哪了？

“我们这是又回来了……？”

听见声音，尹默转头向旁边看去。

方初晴坐在床上，用力揉着太阳穴。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什么意思……不会要从头来吧？”

“我觉得不会。”尹默示意她看向那些空荡荡的床铺，“房间有很大变化，跟上次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窗边传来孟依依带颤的声音，“你们看这里。”

孟依依的床位靠在窗边，所以她醒来后率先拉开了窗帘想查看外面的情况。

此时，她拽着拉开的窗帘一角，指尖有些发白。

尹默朝那窗口望去——

窗户不见了。

或者说，被彻底封死了。

原来窗户的位置被钉上了一层厚厚的木板，透不出一点光亮。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方初晴神色凝重的呢喃。

突然。

“咯噔…咯噔…”

门外传来声响。

她们警觉的转头看向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

护士推着药车进来，那辆金属推车已然锈迹斑斑，晃动之间发出的声响仿佛快要散架。

护士将那辆药车推在一旁，目光静静扫过整个房间，随后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吃药。”

听见声音，寥寥几个病人像是接受到了指令，从床位上坐起、下床、沉默的排队，他们的眼睛低垂，目光呆滞。

服药时间。

熟悉的环节，却弥漫着浓浓的不安。

尹默和方初晴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的加入了这麻木的行列。

“07床。”护士看她一眼，递来一个纸杯，“吃药。”

尹默顺从的接过，放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下蔓开。

“喝水。”护士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尹默拿起旁边的纸杯，喝了一口。

“张嘴。”

尹默张开嘴，将药片藏在舌底深处。

刺眼的手电光在她口腔里探查了一番，随即移开。

护士点头，声音没有波澜：“去吃饭。”

走廊上很安静，尹默也放轻了脚步，混在队伍里仔细查看着四周的环境。

走廊里记忆里破败了许多，昏黄的灯光间隔很远才亮一盏，墙壁上的绿色墙漆已然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混凝土的颜色。

两侧的病房门只有几扇还敞着，看着同样是空荡荡的景象。

她们这个房间加上她们四个，只剩下九人。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

来到餐厅，光线依旧是暗淡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像是很久没通过风的霉潮味。

餐厅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餐具间的磕碰声。

几个正在进食的病人低垂着头，动作缓慢的将食物送入口中。

她们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坐下。

桌上已经放好了食物：一颗水煮蛋、一杯牛奶、还有一碗棕色的糊状液体——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一碗燕麦糊。

食物没有冒热气，只有冰冰冷冷的气息。

尹默舀起一小勺燕麦糊送入口中，难以言喻的涩味立刻在口腔弥漫开。

她皱了皱眉，忍着没有吐出来。

“好难吃啊……”方初晴的脸皱成一团，忍不住吐槽。

“你们也在这。”

低沉的声音在侧后方传来，尹默四人一惊，抬头看去。

便见周朔和陈亦辰端着餐盘，正站在他们桌旁。

看清来人，她们瞬间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们正愁怎么跟你们联系。”方初晴说道，“看来这次的改变也不是完全糟糕，至少我们可以正常交流……”

“请保持安静。”

护士警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初晴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周朔和陈亦辰也在桌前坐下，几人不动声色的挪动位置，围坐成了一圈，挡住了护士的视线。

还好，护士并未将视线投向这个角落，警告过后，她便缓缓地转动头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了餐厅的另一端。

“我一直在想那首童谣。”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尹默压低声音开口道，“童谣一直都在提示我们。”

周朔“嗯”了一声接过话：“第一段童谣提示了走廊尽头的门后住着小娃娃。”

“走廊尽头…有扇门…

门后住着…小娃娃…”

“结合尹默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我们推测出孤儿院里的小茵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周朔说道。

“她总…哼着摇篮…等着我呀…

快快长出…三只眼…

数清…天使的谎话…”

“天使应该就是指天使之家。”孟依依的声音很轻。

“那三只眼会是什么意思？”方初晴蹙起眉。

“三只眼……”尹默沉思片刻，“字面意思可以理解为看见真相的眼睛。但我觉得它可能特指我们现在所在的‘第三层’”

“或许它提示的是小茵在第三层。”尹默猜测。

“第二段很简单，门外的人就是领养人。”陈亦辰继续道。

“娃娃眼睛…眨呀眨…

天使她说…睡吧睡吧…

可我…听见了门…又在响呀…

星星你来…告诉我…

门外的人…是谁呀…”

“现在是第三段，有点奇怪……”季冉说道。

“天使的谎…结了痂…

小娃娃…回到了家…”

“前两句可以理解——天使说了谎，所以娃娃不是回了家，而是被带到了这里。”

“但后面很奇怪……”方初晴点点头，接过话来：“一个娃娃在唱歌，一个娃娃在哭，问我们哪个娃娃在说话……”

方初晴顿了顿，继续。

“为什么说是哪个娃娃？难道小茵其实有个双胞胎姐妹吗？”

“或者有可能是人格分裂之类的？”尹默提出猜测。

“在这样的长期折磨下，这种可能性挺大的。”季冉答道。

“滋——”

没等他们理清思绪，刺耳的广播便炸响在餐厅：

“早餐时间结束。”

闻声，餐厅的病人整齐的停止了用餐，他们站起，依次将餐盘放入回收窗口，然后离开。

尹默几人也跟随着走出餐厅，回到了各自房间。

等待的时间不久。

“07床尹默，08床方初晴，09床季冉，10床孟依依。”

“治疗准备。”

直接治疗？现在都跳过评估环节了吗？

尹默和同样面露疑惑的几人对视一眼，但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安静的起身。

走廊向深处延伸，墙壁从斑驳的绿漆逐渐变为裸露的灰黑水泥，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终于，带路的护士停在了一扇门前，尹默看了眼门的上方，没有标写门牌。

她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晕昏沉，勉强照亮中央的区域。

“尹默。”医生站在那光晕边缘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尹默深吸一口气，走进光晕。

入眼，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床，旁边立着一台闪烁着红色灯光的银色仪器，仪器延伸出几条导线。

“躺下。”

尹默依言躺下，铁床的冰冷瞬间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入脊背。

很快，粗糙的束缚带扣上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冰冷的电极贴片被按在了她的两侧太阳穴和额前。

“开始治疗。”

机器的低嗡声在耳边响起。

尹默的身体不安的绷紧，等待着。

第一波电流袭来。

灼烧般的刺痛瞬间窜过整个头颅。

尹默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第二波电流。

她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头颅像被用力挤压般胀痛着。

医生似乎说了什么，声音淹没在电流的嗡鸣里。

她努力睁开眼，试图辨认他的话语。

视野却开始摇晃——墙壁变得扭曲，门框的虚影重叠，医生的声音与电流的杂音搅成一团。

视线越来越模糊。

第三波电流……

漆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点光亮，尹默集中意识望去。

是个小女孩。

“医生，我好疼。”她正啜泣着。

“配合治疗，才能早点回家。”

“回家……”女孩哭出声来，声音充满绝望，“你们骗人……我没有家……”

她开始挣扎，瘦小的手脚疯狂地踢打着。

“放开我……放开我！”

“别乱动！”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他伸出手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迅速注射了药物。

很快，女孩软倒下去，不再出声。

“送去监禁室，等她听话了再带回来。”

尹默看见一名护士抱起昏迷的女孩，走出房间，经过楼梯间，转入一条曲折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方，一块金属牌上，刻着：

“监禁室6”

门被关上，浓稠的黑暗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

“治疗结束。”

尹默恍惚的睁开眼，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她用力撑起发软的身体，摇晃着走下床。

带路的护士仍旧是毫无表情的，语调也没什么波动：

“走。”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丝毫没有等尹默的意思。

尹默只能忍着眩晕和恶心，咬牙跟上那道背影。

终于精疲力尽的回到房间，虚脱感将她淹没。

她这次是第一个到的，房间里空旷无声。

此刻，她没有力气思想别的，一头便栽倒在了床上。

疲倦迫不及待的涌来上来，将她的意识拖入黑暗。

“……尹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声音在轻轻唤她。

“尹默……尹默？”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季冉担忧的脸。

“没事吧？”

尹默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慢慢坐起身，缓了缓神。

“没事……你们都结束了？”

季冉脸色同样苍白，但还算清醒，另一边，方初晴和孟依依也瘫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

“嗯。”季冉在她床边坐下，“他们的治疗越来越没有人性了。”

“你们……”尹默低声问，“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季冉看向她，“你看见了？”

“如果我没看到的没错……我可能知道那女孩在哪了。”

闻言，隔壁床瘫倒的两人挣扎着坐了起来。

“真的？！”

午间餐厅。

正午时刻，这里依旧昏暗，被封死的窗户透不进一丝光。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应该就是小茵，她因为反抗治疗，被关进了监禁室。”尹默压低声音，“要穿过楼梯间，到另一边的走廊。”

“那里我们从来没去过。”周朔沉吟，“可能性挺大。”

“最好尽快行动。下午的治疗不知道还会多极端，再这样下去身体和精神会撑不住。”季冉接话。

“就趁今天午休，我们去看看。”周朔决定道。

“监控怎么办？”方初晴皱眉，目光扫过墙角高处那几个泛着红点的黑色球体。

“我会制造一场火灾，引开注意。”周朔的声音沉静，“到时大家趁乱到楼梯间会合。”

“好。”

午休的时间，各处都陷入死寂。

尹默四人在饭后回到了病房，门在身后咔哒合拢。

时间缓慢流逝，孟依依蜷在床上，焦躁不安的扯着被单，季冉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方初晴不时的看向门口，

尹默半躺在床上，视线不自觉的撇向那块诡异的水渍图案。

突然。

“哔——”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这片寂静，门外瞬间传来嘈杂的声响。

紧接着，黑色的烟雾开始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鼻的味道，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时机到了。

“走！”

几人一齐起身，拿起了事先准备的湿布条捂住口鼻，迅速跑出门。

走廊上，混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叫喊声，在烟雾里混作一团。

那些原本呆滞的病人此刻也显出了本能的恐惧，开始跑出房间四处躲藏。

整个病院陷入了混乱，而这正是他们要的。

她们压低身体，贴着墙根，凭着记忆在浓烟中摸索前进。

不时有慌不择路的病人或护士重重的撞过来，又慌乱的跑来，消失在另一片烟雾里。

烟雾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地疼。

时间变得很漫长。

就在她们快要迷失方向时——

前方的浓雾后，隐约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芒。

是安全出口的标志！

希望就在前方。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憋住呼吸，鼓足了劲朝那点绿光冲刺。

“砰——”

终于，在氧气耗尽之前，她们冲进了那扇半开的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

门内涌入的烟雾相对稀薄，虽然依旧有些呛人，但至少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浓度。

她们弯下身子，大口呼吸起来。

“咳咳……都……都进来了吗？”方初晴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尹默喘着气，目光扫过楼梯间：

“周朔他们还不在。”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一盏闪烁不定的顶灯，和下方转角处那幽幽的绿色标志，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她们在昏暗的环境中，心焦的等待着。

突然。

“哒。”

“哒、哒。”

有一阵脚步声从下方楼梯传来，一级一级向上走着，踏碎这方寂静。

尹默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绷，目光死死盯向下方盘旋的黑暗。

终于，下面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她们看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阴影中谨慎地现了出来。

是周朔和陈亦辰。

透过微弱的光线，尹默看见周朔的额角有一道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陈亦辰跟在他身后，嘴唇紧抿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你们受伤了吗？”季冉的目光落在周朔的额角。

“擦伤，不要紧。”周朔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

“走吧。”

尹默点点头，率先动身。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