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

突然，旁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因着周遭的寂静显得更加清晰。

尹默和周朔几人立刻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余晖穿过叶隙照下，在摇晃的阴影间，一个女孩正从枝叶后探出脸。

她看着比糯糯稍大些，一双紧张的眼睛正向他们望来。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想从这儿逃吗？”

也？

闻言，尹默和队友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已有了一些猜测。

“你是谁？”尹默走近几步，将声音放得轻缓。

“我是莎莎。”小女孩回答。

莎莎？是那个有兔子玩偶的女孩。

“这个墙……”尹默指了指那个缺口，“是你弄的吗？”

莎莎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全是……是我和小茵一起弄的。我们想……”

她低下头。

“本来我们想一起逃走的……但是，小茵被带走了。”

“你们为什么想走？”方初晴忍不住追问，毕竟从表面上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和安宁的。

“因为我们害怕……我们发现了秘密……”莎莎声音颤抖的说着，“领养人是坏人。”

领养人……

“莎莎，”尹默向前倾身，尽量用轻柔的语气问，“你知道小茵为什么会被他们选走吗？”

“我不知道……”莎莎只是茫然的摇着头，“我们什么都没做……”

尹默正想再问点什么。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准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该吃饭了！小朋友们集合！”老师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

听见铃声，莎莎像是被吓到，整个人惊得一震，随后立刻转身跑开了。

风带来她最后的话：

“不要相信他们……”

各处的孩子们汇成人流，向餐厅的方向涌去，老师站在门口数点人数。

尹默他们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调整好神情后，也迈开脚步跟随人流走去。

“要怎样才能被选中呢？”

餐厅里亮起了灯，饭菜飘着热气上升，方初晴坐在桌前，用筷子戳着那碗无味的蒸蛋。

“那个书信时间。”尹默示意他们看向墙壁上贴着的时间表，“我觉得是寄给领养人的，他们可能会通过信件内容来筛选孩子。”

“我也这么想……”孟依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我们该写点什么好？说我们会很乖很听话？”

周朔点点头：“他们应该会喜欢表现的温顺、安静的孩子。”

他短暂停顿后继续。

“或者就是另一种极端——表现出叛逆的，如果他们是为了做研究，这两种能提供不同的价值。”

“他们的研究……或许跟梦和情绪有关系。”季冉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补充道，“之前病院里的治疗，很多都围绕着感知干扰和情绪引导。”

“那我们可以尝试谎称爱好，他们也许会对创造力丰富的孩子感兴趣，比如绘画音乐之类的。”陈亦辰最后开口道。

饭后，便是“书信时间”。

他们被带回了各自的房间。

“孩子们，这是写给领养人的信。”

老师分发着印有可爱花纹的信纸和铅笔，语气带着鼓励：“可以写写你们在这里的生活，写写你们的爱好，让他们多多了解你们。”

信纸被放在尹默面前，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坐在床上，握着铅笔，看着眼前空白的信纸。

她应该扮演一个怎样的人设呢？

四周很安静，老师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房间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尹默沉思许久，终于落笔写下：

尊敬的领养人：

您好，我叫尹默，今年九岁了。

我很乖，会自己吃饭、睡觉、叠被子。

我喜欢用蜡笔画画，画太阳，画大树，画很大很大的房子。

我也很喜欢听王老师讲故事，她告诉我们要做一只听妈妈话的小兔子。

昨天晚上，我梦见我有了一个家，家里的灯很暖，床很软。

多希望这是真的呀…

期待见到您。

笔尖停顿，她静静看了一会，然后将信纸折好，投入门边那个指定的信箱里。

时间到了，信箱很快被老师收走。

接下来是睡前故事的时间，尹默依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休息。

广播“呲呲”几声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读起一篇童话故事：

“汉赛尔与格莱特是一对可爱的兄妹，他们和父母住在小木屋里……”

“……第二天，爸爸果然带着他们去了森林，一路上，汉赛尔边走边把小石头丢在地上。”

这个故事是…糖果屋？

“……过了几天，粮食彻底吃完了。这次，父母将门锁上，确保汉塞尔无法再捡石子。次日清晨，父亲又带他们进入更深的森林。汉塞尔只能将最后一块面包捏成碎屑，一路撒下作为标记。”

“不幸的是，森林里的鸟儿很快吃光了面包屑。当夜幕再次降临时，两个孩子彻底迷失了方向。”

尹默睁眼向四周看去，孩子们都屏息以待着。

“透过树林，他们看到了一座奇妙的房子。屋顶是巧克力做的，墙壁是姜饼，窗户是透明的糖片，门前的花园里长着棒棒糖树和棉花糖灌木。”

真是讽刺啊，尹默不禁想着。

天使之家和糖果屋不就是同样的存在吗？

“……那天晚上，巫婆让格蕾特尔生起烤炉，准备第二天使用。当火焰熊熊燃烧时，巫婆弯腰检查温度。就在这时，格蕾特尔鼓起全身勇气，用力一推，把巫婆推进了烤炉，迅速关上了炉门。”

“巫婆的尖叫声很快停止了。格蕾特尔打开笼子，兄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晚安，孩子们。”

洗漱时间到了，流水声哗哗。

在老师们的帮助下，孩子们依次清洁干净，躺在了各自的床位上。

最后，所有灯光次第熄灭。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尹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暗淡的小星星。

希望一切顺利。

她无声的说道。

…

两天后，就是儿童节。

领养人，将至。

他们在期间同莎莎和董老师交流过，但没有再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天早晨，早操的音乐随着晨光中流淌着，孩子们跟随老师舞动手脚，气氛一片祥和。

突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嚷声从围墙外传来。

周朔率先停下动作，侧头向那扇黑色大门看去。

“有人来了。”他说。

尹默也随之望去，阳光明媚的照下，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很快，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八个陌生的面孔随着几位老师步入院内，四男四女，都穿着正式。

“小朋友们，快向叔叔阿姨们问好。”一位老师扬起声音，笑容满面向他们示意。

孩子们参差不齐的问好声纷纷响起：“叔叔阿姨好——”

那八人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短暂地掠过院内抬起的一张张小脸。

他们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在老师的陪同下走进了楼房，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院里恢复了平静，音乐还在继续，阳光依旧灿烂。

在老师几次的提醒下，孩子们终于收回了追随在门口的好奇目光，继续跟上音乐的节奏。

…

10:00

主题课时间。

王老师再次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笑脸走了进来。

“小朋友们。”

她在台上拍了拍手，教室内很快安静了下来。

“今天呢，我们来做一个有趣的‘小测试’。”

话音落下，几位老师开始分发材料——每个孩子一张印有八个小方格的白纸，以及一盒八色的彩笔。

尹默伸手接过纸笔。

未及细想，投影仪“嗡”的一声启动了。

白色的幕布亮起，教室暗了下来。

尹默抬起头看着那片幕布。

第一张图片很快出现：一间空荡的房间。

墙壁是苍白的颜色，没有任何的家具，只有一扇正方形的小窗，透出外边暗暗的天空。

“大家看仔细哦。”王老师的声音在昏暗的教室里响起，“当你看到这张图片时，心里想到的第一个颜色是什么，你就用笔在格子里涂上那个颜色就可以啦。”

闻言，孩子们似懂非懂地打开了笔盒，挑选彩笔时的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尹默也掀开了盒盖，八支彩笔静静躺在其间：红、橙、黄、蓝、绿、紫、黑、白。

她的目光徘徊在图片和彩笔间，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旁边有小朋友挪动椅子发出了一些声响，吸引了王老师的注意。

与此同时，左侧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

尹默侧头看去。

是季冉用指尖敲了敲她的彩笔盒。

“跟着我选。”季冉没有转头，快速向身旁的队友们递出一句话。

尹默轻轻点点头，余光里右侧几人也给出了收到的回应。

教室里很快重新安静了下来。

第一张图片在幕布上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依次缓慢的切换：一片枯叶、一团火焰、一道紧闭的门、一个破碎的镜子……

孩子们认真的遵照着规则，在纸上涂画着。

很快，八个格子被不同的颜色填满。

幕布暗了下去，灯光重新亮起，纸张和蜡笔被逐一收走。

王老师微笑着理齐了那叠厚厚的纸张。

“好了，测试结束，大家的表现都很棒。”她的笑容不变，“现在，我们去餐厅吃饭吧。”

餐厅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入，落在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又是投射测试？”方初晴在餐桌前坐下，“我们在病院也做过类似的。”

“差不多。”季冉点点头，“用作筛选，只是……不确定他们想要的是哪种类型。”

“但至少我们统一了答案，应该不会把我们分开。”

语毕，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吃着午餐，或焦虑或平静的等待着结果的到来。

餐后，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准备返回房间进行午休。

午间阳光很好，走廊里光线明亮，队伍在其间缓缓移动。

就在经过一个转角时，一个身影迎面走来，很快停在了尹默面前。

尹默抬起头。

是那八人中的一位女士。

她在尹默面前蹲下身，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小朋友，你就是尹默吧。”

尹默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女人的笑容加深了，继续说道：“我看过你的信，写得很好，尹默真是个有灵气、可爱的孩子。”

尹默闻言扬起一个欣喜的笑：“谢谢阿姨。”

“我看见你说想要有个家，对吗？”她的语气循循善诱。

“嗯。”尹默立刻重重的点点头。

“那……”她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尹默的手，“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来了。

尹默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灿烂。

她听到自己的回答：

“我愿意！”

回房间收拾行李时，尹默的心跳依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房间里，其他孩子都已躺在各自的床位上，一道道好奇或羡慕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

季冉她们的床铺没有人，她们还没回来。

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尹默看着那几个空荡荡的床位。

希望她们也能顺利……

“尹默。”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是糯糯。

尹默转头看去。

糯糯正侧躺在床上，面朝尹默，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要走了吗？”她问。

“……嗯。”

尹默走到她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糯糯放在被子外凉凉的小手。

“糯糯，再见。”尹默对她说。

糯糯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慢慢闭上了困倦的眼睛。

“尹默，我们该走啦。”那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好。”

尹默向门口走去，来到她身旁。

女人牵起了尹默的手，带着她穿过了安静的走廊，走到院里，停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门前。

大门很快自动向内滑开，开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走吧。”

尹默被她牵着，迈步穿过那道门缝。

再抬眼时。

尹默看见，在那明亮的天光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目光所及，只有那座刚刚离开的“天使之家”，正孤零零地矗立着。

以及。

几步之遥，整齐的停着六辆黑色的轿车，女人牵着尹默，径直走向其中一辆。

尹默被安顿在后座，女人随后坐进她身旁，关上了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尹默见过他，也是那八个领养人之一。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上了锁。

汽车也随之启动，稳稳的向前驶去。

车窗外，孤儿院的建筑迅速向后倒退着，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

一片熟悉的白光将尹默吞没。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