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词,拿好手炉没有?该走了!”
杜婉在院中的呼唤打断了裴肆之的愕然,他眼睁睁看着宋清词转过身去欲要开门,忙开口道:“你这就要走了?”
宋清词回头看他,有些意外,“怎么啦?你是有什么要我帮你做的吗?”
裴肆之垂下眼帘,竭力思考的时候眸光有些黯然:“衣服……”
“你怕衣服不合身?”宋清词耸肩一笑:“没关系的,宋屹他们都会些简单的缝纫,你尽管让他们帮你修改就是了。马上就到辽东最冷的时候了,在你身体恢复之前,最好还是少出门,别小看我们辽东的雪季。”
她嘱咐得这样细心,倒是让裴肆之有些无措,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情绪更多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默许她的离开。
宋清词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临走前,道了一句:“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辽东吧,等你伤好了,我带你逛逛我们辽东独一无二的景色。”
“你下次过来是什么时候?”裴肆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实在是矫情,在少女回答前又忍不住找补:“我……在襄平只认识你一个,怪无趣的,若是你能没事过来给我带些好吃的……”
宋清词停下脚步,歪头道:“你想见我的时候,就让宋屹来找我呀。”
说罢,再也不给裴肆之踌躇的机会,欢快地开门朝院外应道:“阿母,等等我——”
待人走远了,屋里的少年才悄悄别过头,微扬的下巴难掩他此刻的口是心非:“不觉得我危险……真放肆,谁准她不觉得我危险了。”
宋清词与杜婉回家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
杜婉想到别院里头或许藏着给她的惊喜,脸上便忍不住一副好颜色,“小词,你别忘记你阿翁的生辰了,比你阿母还早半个月呢。”
宋清词闻言一愣,应道:“我知道,我会帮着筹办的。”
“在想什么呢?”杜婉早就习惯自家闺女那副专注思索被打断的神情,“一会回去,阿母先给你的伤口换药,然后你再睡。”
“好。”宋清词点点头,“不过要再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难不成还会突然有人找你?”杜婉话还没落地,便听马车前一道男声——“可是清词小姐贵驾?”
“老远就看见有人在等咱们了。”宋清词朝阿母笑了笑。
杜婉顿时倍感窝火,猛地一掀暖帘,刚要叱问一番,看见眼前人时便把话咽了下去。
好一个气质清雅的谦谦君子。
杜婉狐疑的目光往宋清词身上瞟,宋清词秒懂,解释道:“这是州府派来辽东巡查的言主簿,言释行。”
杜婉满脸失望,只道:“赶紧给你林大哥写信,让他回来吧。”
宋清词唇边噙着笑,没理会自家阿母的“胡言乱语”,顾自掀帘应道:“竟在此遇见了言主簿,好巧。”
言释行一身石青色鹤纹广袖袍服,与侍从立于马车侧方,见宋清词露了面,方才笑道:“并非是巧合,是天降瑞雪,在下特意出门来赏雪的。”
宋清词皱着眉没接话,因为外面根本就没下雪。
杜婉在一旁小声道:“州牧是派来个傻子吗?”
言释行欣赏着宋清词的神色,缓缓抬手执礼,腰却没弯一下,“瑞雪惊艳,多赏反而不美,清词小姐,慢走。”
杜婉嫌弃的表情掩饰不住,见宋清词还愣着,便率先朝马夫催促:“走,快回家,这人像是个疯的。”
车内顿时又摇晃起来,宋清词的目光却久久没有回笼。
她本以为,言释行是来找她试探裴肆之和李成沛的下落,她甚至都开始思索如何用李成沛的线索吊着他留下李家妻女的性命,没想到,言释行却什么也没问,反倒只是以雪寓人。
他像是只想来看看她的神态。
她能有什么神态。
李成沛已死,裴肆之愿意留在辽东,她宋家刚刚勘破了州牧和裴家的秘密,她难得有这片刻的放松,甚至准备回家补个觉,能有什么神态。
她霍地掀帘,见前方不远就是宋宅,又想起方才言释行步行的方向……
这人,是刚从宋宅出来的。
不安的情绪席卷全身,少女的拳头纂得发白,心里已经将方才那人狠狠剐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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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的马车早已驶去,言释行和侍从却仍驻足在原地。
仆从微微垂首等待着,余光望着自家公子含笑沉思,不敢有丝毫催促。
言释行今日心情很不错,尤其是看到宋清词那副轻松愉悦的样子后。
“她好看吗?”言释行忽而问。
“谁……宋家小姐吗?”侍从小心翼翼道:“宋家小姐自是好看的。”
“嗯,想到那张清丽可人的脸马上就笑不出来了,我便觉得很有意思,你说是不是?”言释行终于迈开了步子,语气轻快,“同样是出身大家,学识斐然,我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地为家族寻求出路,她却能承欢父母膝下与阿翁撒娇言笑,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公子说的是。”侍从道:“公子离京多日,还未给老爷寄家书呢,不如今日写一封以解思念?”
“不急,等事情办完,我再向他们报喜。”言释行想到方才在宋宅的作为,便低头笑了一声——
晌午言释行贸然登门宋家时,宋秋廷本不在家中。
家里能算作主人的,唯有宋清昭一个正吃糖葫芦的小娃娃。
彼时宋嶙上前挡住了言释行审视昭儿的目光,“言主簿,小人已经派人去请家主和郎君了。茶水点心已备好,还请您随小人到正厅等候。”
言释行单手扫了扫肩上被屋檐滴落的雪水,莞尔一笑:“好啊,不过最好还是叫他脚程快些……晚了,他可是扛不住罪名的。”
宋嶙心有疑虑,但只好应道:“不敢怠慢,只是我家家主此刻正在城外军营巡防,一来一回恐怕要费些时辰,我家郎君倒是离府不远,还望言主簿稍候。”
“诶,错了。”言释行道:“我要交代宋家的事,你家郎君可没资格领受。”
“这……”
言释行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腕,大袖中骤然露出一截金色卷轴。
饶是宋嶙出身乡野且从未见过此物,仍是当即就反应过来——此乃陛下诏书!
言释行冷眼睨着眼前人慌乱地跪地颔首,“密诏,贸然声张者可斩。”
“是,是,小人这就去请家主。”
宋嶙即将往后退去,言释行却伸手将宋清昭拉近了些,笑容温和又淡漠:“小家伙,你姐姐也不在家吗?”
两人一有肢体接触,宋嶙垂首间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单手暗中往腰后的刀上摸,随时准备应对最不妙的境况,却听宋清昭坦坦荡荡地回应:“我不是小家伙,我叫宋清昭。”
不多时,言释行便闻院中一阵烈马嘶鸣声,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铁蹄音,他顺着声音瞧过去,只见宋秋廷一身轻甲高坐于那匹赤鬃雪蹄的八尺骏马上,即便言释行不善骑术也能看出此马肌干雄厚,神骏不凡。不等言释行下一口茶水下肚,便见宋秋廷握着缰绳的手微动,这马竟径直踏上阶梯,乘着主人直朝正厅屋内而来。
好生狂妄的本事,好强的威压。
若不是见到宋秋廷在正厅门前已有下马的架势,言释行还以为此人视圣旨于无物,要当即策马把他言家大公子撞死,然后振臂一呼地造反呢。
“阿翁的小马好漂亮!”昭儿已经扑过去了。
宋秋廷揽过昭儿的小脑袋,将他带回屋内,“小心一点,此马今日才开始受训,野性未除,容易伤人呢。”
老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正厅,见到言释行后微微颔首:“言主簿,不妨进里间说话。”
“好啊。”言释行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深处的里间,里间逼仄,布置简单,仅有一案两椅。宋秋廷从里拉上门,确保外面无法听到里边的动静,而后才缓缓将目光移到言释行身上,面色冷峻:“言主簿,坐。”
言释行挑了挑眉峰,“坐着宣旨,不好吧?”
“言主簿莅临辽东三日,还是头一次提及密诏一事。”宋秋廷道:“可见,旨意是小,言主簿的心意是大。”
言释行倏地笑了,与对方一道坐下,“太守若是能再早些领会这一点,我还真用不到这封密诏。”
宋秋廷给言释行重新倒了盏茶,垂眸间脸上风轻云淡,嘴上的话却惊人:“宋某一向不是坐以待毙之类。言主簿出身京城,受袁大将军照拂,此诏书想必也是袁大将军远在京城能助益主簿的最后一件事,不用岂不可惜?”
“宋秋廷,我真好奇,一会儿你看到诏书的时候还会不会这般嘴硬?那可是陛下……”
“话要说清楚,是陛下诏书,还是袁大将军代陛下所赐的诏书?”
言释行眼中的讥讽几乎要冲出眼眶,“难道,是袁大将军的旨意,你便要反吗?”
宋秋廷望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面上仍然波澜不惊,“若老夫想反,你此刻岂不是逃不脱了?京城言家奉袁靖卿为尊多年,大公子的这颗头倒是真的很适合拿来祭旗。”
他这样直白地将言释行心底的恐慌道破,还真让言释行的呼吸乱了起来,“宋秋廷,你太狂妄了,若你此刻敢反,州牧第一个饶不了你!到时整个幽州都会向你围攻,你区区一个辽东太守,都用不着大将军向你发兵,辽东郡就会被无声无息地夷为平地!”
“言主簿是自信于此,才敢向老夫宣读密诏吗?”宋秋廷终于笑了,“你就那么肯定,州牧会向我辽东发兵?如果我说,我幽州上下早已亲如一家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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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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