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廷,你说什么疯话,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幽州……”
“言主簿初次北上,就知晓我幽州局势,看来是没少做功课。”宋秋廷顾自抿了口茶,“可你就这么笃定你得到的信息都是真的?你真的没想过,如果州牧一心待袁大将军,裴肆之有什么底气北上幽州?你当他是来找死的吗?”
言释行一双眼死死盯着宋秋廷,胸口的剧烈起伏已经代表着他的踌躇。
宋秋廷放下茶盏抬头一瞧,唇边化开一抹慈祥的笑来,“年轻人,看来你对局势真的一无所知,也罢,老夫何必吓唬一个后生。你且安心吧,老夫不会反的,甚至你袖中的密诏也可以在此刻向老夫宣读,只是,勿要在老夫面前说什么陛下旨意。袁党是袁党,陛下是陛下,你不过一介刚入官场的富家子弟,还没有资格混淆他们。”
见言释行还未动,宋秋廷缓缓起身,后退几步做跪地接旨模样,而后才道:“无论如何,陛下的圣旨,微臣自当跪领,主簿请宣旨吧。”
老者的谦卑模样极大地安抚了言释行,他开始在脑中盘算此人为何与方才差别巨大,想来是为着那句“陛下诏书”。是了,宋秋廷好歹是建章皇帝旧臣,对宗室的忠心或许还真与旁人不同。
宋秋廷的那些话,他虽然听得懂,但他还是更信任自己从京城得来的消息,毕竟袁大将军对徐子猷的监视,可不仅仅是派言家北上这么简单,徐子猷想要妄动,得先想想他远在京城的儿子。
想清楚了这一点,他更加肯定宋秋廷方才一连串的反问只是因为对“陛下诏书”这几个字的不满而产生的怒意,若是如此,那宋秋廷口中关于幽州的疯言疯语也就说得通了。
不过是故弄玄虚。
他定了定神,关于徐子猷及幽州的立场问题只是在心中画了一个浅浅的弧,随后便不多理会了,他把心思重新放在眼前人身上。事到如今,他只能进,不能退。
尽管心中五味杂陈,男人冷峻苍白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分毫胆怯,他望着跪地的人,起身靠近,薄唇轻启:“宋太守,你虽然年纪大了,惯于口出狂言,但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这道旨意,念与不念,在我。”
他继续道:“我亦可以补上下半句——既是密诏,那接与不接,全在你。”
话说到这,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言释行高高地俯视其人,从袖中抽出卷轴,手指轻轻一松,卷轴准确无误地坠入宋秋廷怀里。
“上面的意思是,请你告老还乡。”
宋秋廷闻之展开卷轴,眯着眼睛,略略看了一番,随后头也没抬道:“那言主簿的意思呢?”
言释行弯唇笑了笑,眼中的贪婪迸发,“如果你还认这道旨,认这旨意背后的人,言某自是愿为太守贺。但若太守仍眷恋官场,言某也可做件善事,拉您一把。”
宋秋廷抬眼,静候他的正题。
言释行蹲下身来,两人的距离似乎被他的动作拉近,“如果太守能给言某想要的军马的数量……这封诏书,它可以从未出现过。”
宋秋廷道:“主簿希望我抗旨?”
“哎,说什么呢。”言释行偏头苦笑,“我明明是在帮太守你啊!这诏书本就只是我的杀手锏,宋太守若肯让我拿到我想要的,让我在大将军那边立了功,大将军自然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会在意一个小小太守之位,而我,也会带着那批军马退出辽东,哦不,是退出幽州。”
宋秋廷仍跪在那,只笑不语。
“你不必担心大将军对你赶尽杀绝。”言释行像是猜中了对方的心思,说道:“密诏之所以是密诏,你应该能想明白吧?”
不把旨意放在明面上,就是给足了宋秋廷抗旨的空间。
不论是对袁党来说,还是对言释行来说,眼下局势,上等的军马远比一个太守职位有用。
而辽东郡,因为前些年开设关市,积极维护关市的环境以便与北方外邦交易,所以在境内境外皆有不少善养马的养马户,军马的质量在整个东朝北方都是数得着的。
辽东铁骑,更是宋秋廷最重视培养的一支队伍。
连宋清词在军营行走时介入最多的,也是辽东铁骑。
如若在现下关头交出军马,无异于自断一臂,但若是不交,他宋秋廷便是第一个对袁党宣战的地方诸侯。
如今各路诸侯都在按兵不动,只镇压地方起义军,却不对袁党公然违抗,就是在等着看第一个出头之人的下场。
袁党也不会放过这个立威的机会,势必倾尽全力围剿以正威严。
这个时候,若没有实打实的把握,谁敢妄动。
宋秋廷率先起身,将卷轴收到匣子里:“多少匹马?期限为何?”
言释行很满意他的识时务,亦站起身来,“你我两月为期,我要四千匹战马,马的质量半点也不能减,就要能与辽东铁骑匹敌的那般战马。”
“四千匹?言主簿当真明白四千匹战马代表什么吗?真是好大的胃口。”
“哟,我得学您纠正一下字眼了。”言释行眼尾染笑,“这是大将军要的战马,我不过是个办事的,宋太守可别为难我。”
宋秋廷大手一挥,“两个月不够,起码要再容我一月。待三个月后大雪融化,正是主簿引军马回京的好时候。”
“好!太守果然知心,这都替我盘算好了。”言释行将桌上那盏茶一饮而尽,“太守放心,三月之内,言某绝不为您找一丝麻烦,您只需安心吩咐下面筹备军马即可,言某会日日在家赏雪看花,恭候太守大人的好成果。”
宋秋廷轻嗤了声,拱手顺应道:“一言为定,言主簿慢走。”
言释行被宋府下人引着路,穿过正厅迈入院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宋家小公子还蹲在院门口捏雪球,身旁的雪白小狗围着他一蹦一跳的,那样悠闲欢快的一幕落入言释行眼里却无比刺眼,他不由得停下步子,垂眸,脸上划过一抹忧郁。
“这么好玩,不如改天来我府上做客,也教教我怎么玩。”
宋清昭抬头,因着逆光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眯着眼答道:“大哥哥,你现在就可以和我一起玩啊。”
“现在?”言释行微微回首瞥了一眼身后,“现在不行呢,现在有人心情不好,不欢迎我。”
宋清昭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就又埋下头捏自己的雪球了。
远远的,从长街深处渐渐驶来一驾马车,凭车前的旗帜便可知是谁家的车驾,言释行原本放空的那双凤眸顿时有了神采,瘦削的身板难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看来今日老天待我不薄,竟又碰上那个心情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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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阵木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钝声响,马车抵达宋府大门,宋清词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间已没有晌午出门时那般轻巧,她身后的阿母还在纳闷:“这是怎么了?见了个脑子不大灵的主簿,把自己吓着了?”
宋嶙早已在门口候着宋清词了,见到人便往主院领,还不忘回头向杜婉禀报:“夫人,家主传姑娘叙话。”
杜婉习以为常:“好,好,你们忙去吧。”
宋清词随着宋嶙推开那道主院的门,彼时宋秋廷正在院中梳理那匹赤鬃骏马的马颈,听到门口的动静,老者的声音携着沉铁般的威严,“这匹马,你也该试着驾驭了。”
宋清词不敢乱答,只唤道:“阿翁?”
赤鬃骏马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宋秋廷却松开手里的缰绳:“去管军马罢,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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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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