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个世界

我又在同一个梦里醒来。

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我自己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分清,这里是现实,不是梦里。

梦里的世界总是很温柔,有人会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不会打断,不会评判,不会觉得我矫情,也不会问我为什么总是想太多。我可以放心地把所有委屈、不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摊开。

可醒来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样。出租屋,普通的日子,偶尔的疲惫,说不出口的情绪。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就习惯了在两个世界里来回穿梭。一个,是白天要面对的普普通通的生活;一个,是只属于我自己谁也进不来的梦。

梦里的那个人我很少跟别人提起。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没有固定的样子,看不清脸,也叫不出名字,每次出现都安安静静的,可我就是知道,是他。

他从不催促,不指责,不追问我为什么不够好,不够懂事。

二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被允许有情绪,被允许犯错,被允许不完美。

世界的条条框框将我们都雕琢得太狠,我甚至忘记自己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时候。但是那些不被允许的,我都在他身上一一体会。

在他面前,我可以说我累了、我委屈、我害怕。

他从不会打断,也不会觉得我麻烦,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接住我所有的情绪。

有时,即使一句话不说,只是站在那里或坐在我身边,就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不用那么逞强。

我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

有时,只是沉默地走一段路,一起看着远处的光,这些平常的小事比我在现实中经历过的任何时刻都更安心。

我们不是恋人,却胜似恋人。

我记得他第一次牵我手时,掌心的温度;记得每次遇到危险,他不顾一切地冲到我面前;记得在我害怕时,他摸-摸我的头,轻轻地说一句:“别怕,我在。”

……

天亮之后,梦散了。

我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起床、洗漱、出门。阳光很亮,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看起来忙忙碌碌,只有我,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恍惚。

我住的地方不大,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够我一个人落脚,没有多精致,也没有多温暖,只是一个能暂时“躲一躲”的地方。

站在人群里,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大家好像都有明确的方向,只有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偷偷迷茫。

我这么做对吗?我现在走的方向是正确的吗?我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我也想努力,想变好,想有一天能不用这么辛苦,不用总担心未来。可是很多时候光是撑过这一天,就用尽了我所有力气。

我不敢随便把这份脆弱摆出来,怕被说:“矫情!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就你事多?”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个安静的布娃娃。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委屈的时候,没人看见;难过的时候,没人察觉;累到撑不住的时候,也只能自己悄悄缓一缓,然后第二天继续装作没事一样。

……

今天,是我和他失去联系的第三天。今晚,我们会见面吗?

——————

打完最后几个字,黎一言轻轻躺回床上,床板突兀地响起咯吱声。墙板不怎么隔音,吵到了住在隔壁的邻居,邻居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睡下。

黎一言安静地躺在洗得褪了色的淡粉色床褥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浅蓝毛毯,布料被岁月浸得微微泛黄。干枯柔软的黑发随意散在枕畔,几缕温顺地贴在耳后。那双棕黄-色的眼睛在暗夜里轻轻睁着,盛着一室温柔的寂静,不慌不忙,望着漫无边际的夜色。

唉,又失眠了……

以前失眠,至少还有梦可以期待,现在连梦都不肯来见她了。

她轻轻蜷起身子,把自己裹进那条薄毯里,闭上眼,拼命回忆梦里那种安心的感觉,想要重新找回他。

可越是用力,脑海里越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有点慌了——连续三天的失眠怕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再也不能睡觉?那她以后,是不是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他讨厌自己了?

现实里本就有那么多人没来由地厌弃她,她又哪里敢奢望,会有人真心喜欢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渴求温暖、贪恋偏爱的模样像极了小丑。

高中时,她曾鼓起全部勇气靠近过一个男生,却被对方以学习为由干脆拒绝,连熬穿整个漫漫长夜才写满的,记录少女真心实意的文字也被公之于众……

整整三年,她活在旁人的嘲笑里。

后来高考失利,最疼她的奶奶离世,她被父母赶出家门,接连而至的噩耗几乎要将她压垮。直到,那束“光”出现。

现实里,她在奶茶店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同事的排挤与刁难,日复一日地摇杯、配料、清洗器具,靠着微薄的收入,蜗居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廉价出租屋,在邻里细碎的谈论中小心翼翼地活着。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可她仍咬牙硬撑着,只因梦里还有一份触不可及的温暖值得她一等再等。

可现在,连这点仅存的微光都在一点点熄灭。

“为什么我不配拥有幸福?奶奶走了,家人不要我。现在,连你也走了……”

心口一阵细密的钝痛,顺着胸口漫到喉间,又酸又堵,她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隔壁立刻传来邻居的不耐烦:“大半夜哭什么哭,有病啊!”

她慌忙捂住嘴,将哽咽憋回喉咙,在毯子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黑暗静得可怕,唯有老旧床板偶尔传来几声轻响,却又不像是她动作发出的。

是有人,在轻轻敲。

咚——

很轻,很缓,像隔着一层墙。

黎一言猛地僵住,声音不是来自隔壁。

是……手机里。

她刚才写完文字按灭的那部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无声地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有消息提示,没有来电,只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字,像从梦里渗出来的:

【你一直在找的地方,已经为你开放】

【想再见他,就进来】

她反复阅读着上面的小字,心跳开始加速。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写的只是一段日记,什么时候变成这个了?这界面看起来陌生又诡异,点进去,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指尖微颤伸向屏幕,却在触碰之前停顿。

可一想到连续三天消失的梦,和那个能给予她安心的身影,所有迟疑顷刻烟消云散。

最终,她还是点了下去。

一瞬间,屏幕吞没所有光线——出租屋的味道、薄毯的粗糙、隔壁隐约的呼吸声,全都在一秒内被彻底抽离。

再睁眼时,面前是墨汁一般黏稠的黑。

“这里是哪?好黑啊……如果他在就好了。”

头顶突兀地响起机械音:

【欢迎进入——无尽长廊】

【规则:不要让蜡烛熄灭】

简短的两句后,就再也没了声音。

黎一言托起手中的白色蜡烛,这根蜡烛只有成年人的一根大拇指粗,长度大概有一个巴掌那么长。星星点点的烛光勉强能照亮脚下五十厘米不到的范围,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曾一起走过更黑的路,那时他牵着她的手,她第一次不那么怕黑,甚至还有点喜欢,只因能在黑暗中享受他的保护。但是这次,只有她自己。

为了再次见到他,她必须勇敢走下去。

黎一言深吸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长廊忽明忽暗,两侧剥落的墙皮像一幅幅狰狞恐怖的恶鬼图,在光明褪-去的瞬间变得张牙舞爪,因为身体被困在墙壁里,只能对着来人的背影发出不甘的嘶吼与咆哮。

黎一言被那吼声吓得不敢回头,赶紧加快脚步。然而,这条长廊似乎无穷无尽,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已经走出很远,可无论走多远周围还是一样的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空气中的霉味都是一样的。

来的路上她检查过,这里没有转角,只有一条笔直的走廊和两面光秃秃的墙壁,她根本不可能突然转弯。她不禁怀疑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怪笼里,反反复复地走,反反复复地回。

此时,手中的白蜡烛已经烧完一半,一滴蜡泪顺着蜡烛缓缓流淌,落在地上凝固成一小块蜡。

黎一言看着那一小块蜡,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在走过的地方,每隔十步滴上一滴蜡,这样就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原地瞎转。

于是,她在地面滴上第一滴蜡,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到第五滴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面前已经有了一小块蜡。

黎一言蹲在地上检查那块已经冷却风干的蜡,看形状和大小的确是她刚滴的。

但,不是第一次滴的。

在她第一次滴蜡之前,地上就已经有了一块蜡。

那么,这块蜡是第几次的?

黎一言凝视着地上那块令人匪夷所思的蜡,曾看过的各种无限流恐怖小说画面在脑海里频频闪过。

生日蛋糕、小丑气球、恐怖护士、乱葬岗……

在她停留的这几秒,墙上的恶鬼又蠢蠢欲动,散发着黑雾的爪子马上就要抓到她。

黎一言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烛火也跟着剧烈摇晃。

“不好!”

她手忙脚乱地护住这一点火光,烛火闪闪烁烁,好在没有熄灭。

身后还是一样的黑,空气寂静得让人发怵,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认什么都没有后,才慢慢转身。

在老家的时候,她听老一辈人讲过鬼打墙的故事,说一个人如果遇到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情况。

不是迷路,八成就是撞鬼。

黎一言从小听闻各种民间传说长大,对于鬼怪神学深信不疑。

她记得,破解鬼打墙的法子有两个:

一是反穿衣服,边走边大声骂脏话;二是奶奶教的一个冷门方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睡前穿着的那件旧粉色睡衣,已经有些松垮褪色。

反穿衣服易如反掌,但大声说脏话……她实在做不到。

黎一言是那种平常遇到耳背的老人,大声讲话都会觉得自己没礼貌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掌心的蜡烛隐隐有些发烫,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就用奶奶教的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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