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透过薄云洒落在藤原家的庭院里。
藤原千代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株垂枝樱初绽的花苞。
这株樱树是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亲手种下的,每年春天她都坐在这里,今年也一样,如果有明年的话,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千代迅速从袖中抽出手帕捂住嘴,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这具身体总是如此,在她稍稍放松警惕的时候,便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她是个病人。
“姬君!”
侍女菊乃端着茶盘匆匆走来,见到这一幕,手中的盘器险些摔落。
她慌忙将茶盘放在石桌上,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千代单薄的后背。
“我没事。”千代微微摆手,待咳嗽稍缓她移开手帕,绢面上那抹殷红异常刺眼。
她神色未变,熟练地将绢帕折叠起来,一层层将血迹藏入内-侧,这才抬手递给面色发白的菊乃。
“拿去处理掉,别声张。”嗓音沙哑,却异常沉稳,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咯血的病人,倒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千代的安慰反而让菊乃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折起的手帕。
“可是......这次比往常都要严重,要不要禀告老爷,再请医师来看看?”
“不必了。”千代打断她,“不过是再开些汤药罢了,喝了这些年,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头看向菊乃,眼神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那并非无情,而更像是某种经过时间磨炼后的平静:“去换条新的来,记住,别让父亲知道。”
菊乃抿了抿唇,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点头退下。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千代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菊乃是在关心自己,但这具身体早已药石无医,再多的担忧,不过是徒增烦恼。
千代的目光重新落回庭院。在这个精致如画卷的庭院里,每一株植物都被仆从精心侍弄修剪,每一块石头都按京都的美学恰到好处地摆放。
就像她的人生,井井有条,却也因此失去了原本的灵动生机。
“真是讽刺。”她垂眸低语。
春日暖风吹过,撩带起她墨黑顺滑的长发,千代伸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咳嗽带来的缺氧让她阵阵眩晕,只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八年。
从记事起,药味便比花香更常萦绕在她身边。
童年时,别的孩子在外奔跑嬉戏,她只能坐在窗前望着被分割成方寸的天空。
偶尔有雀鸟掠过,她的目光便会追随着它们远去,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屋檐的尽头。
少年时,同龄的小姐们已在老师指导下修习插花、茶道,而她却常常因病中断,但她不愿就此落在人后。
每当身体稍有好转,便会倚在窗边仔细观察庭院里花草的姿态,或是让菊乃取来茶具,反复练习手腕翻转的力度,日子久了竟也琢磨出自己的韵味。
她尤其擅长插花,大约是久病的人心思格外细腻,又或是闲得太透彻。
她能看出一枝花材弯到哪个角度最舒展,哪片叶子留着多余。一枝待放的樱,两片初生的叶,摆在那里,倒比满器的热闹更让人说不出话来。
茶道她学得零碎,体力不够,永远做不完整套。
但有一回父亲喝了她沏的茶,停了很久,说比茶道老师点的还要好。
她当时没有特别高兴,只是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泡茶的时候没有别的事可做。
这些修习并非来自课堂,而是源于她独自度过的漫长时光。
只是这份过早到来的孤独,让她在掌握技艺的同时,也失去了寻常少女该有的活泼。
藤原忠信将女儿的落寞与日渐消瘦看在眼里,动用关系将京都乃至周边有名望的大夫请了个遍,昂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却始终无法根治女儿的顽疾。
大夫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有的断定是痨病。
翻来覆去,最后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以及一句小心翼翼的暗示:姬君的病,恐怕非长寿之相。
“姬君,请用茶。”
菊乃已经返回,手中捧着新的手帕和一杯刚沏好的药茶。
千代睁开眼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父亲今日在府中吗?”她轻声问道。
“老爷一早就去宫中议事,方才派人传话,说晚膳时分才能回来。”
千代点点头,小口啜饮着药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而她早已习惯。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菊乃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行礼退下。
阳光渐渐西斜,将千代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看着那株垂枝樱,花苞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如此美丽的生命,却只能在枝头绽放短短数日。
就像她一样。
千代站起身,慢慢走向书房。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胸腔里隐隐作痛,但她固执地不肯停下,既然生命所剩无几,那么每一刻都不该浪费在无谓的休养上。
书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由于无法像常人一样外出,阅读成了她了解外界的唯一窗口。
从汉籍经典到西洋译著,从历史传记到科学论文,她都来者不拒。
今夜,她再次翻开那本来之不易的《物种起源》。
灯下,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最终停留在那行早已读烂却仍令她胸口发紧的字句上。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指尖在这行字上久久停留,随后,指甲用力在字底划下一道清晰的线。
这冰冷的法则,与她被精心呵护却不断衰败的生命,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适者生存......”
千代轻声念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无论家世多么显赫,无论受到多少关爱,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在自然的法则面前,她大约就是最先被淘汰的那一类。
但真的只能如此吗?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人类与野兽最大的不同,不就是能运用智慧改变自身的处境吗?弱者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入书房。
千代放下书本,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下,庭院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美得不真实。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华美,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姬君,老爷回来了。”菊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千代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这就去。”
居间里,藤原忠信已换下羽织,身着常服坐在主位上。
见到女儿,他常年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外人难见的温和。
“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父亲不必挂心。”
千代笑着回应,那微笑不轻不重,练了很多年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一年起就是这副样子。
晚膳在安静却并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忠信说起今日在宫中的见闻。
某位大臣关于铁路预算的争论,以及西洋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千代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歇的间隙提出一两个问题,她的问题往往越过表象直指核心。
这让忠信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他停下银箸仔细回答,仿佛在与一位平辈论事。
烛光下,藤原忠信看着千代低垂的眉眼和那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如此聪慧的女儿,却被这样一副身子所困。
“千代,”晚餐结束后,忠信突然说道,“我决定三日后带你去郊外的别苑小住一段时日,那里的空气清新,对你的身体有益。”
千代微微一怔。
出游?这对她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可是父亲,您的政务......”
“无妨,我已安排妥当。”忠信摆摆手,“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千代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失落与理智压了下去。
父亲的关爱令人感动,但再多的关爱,也改变不了她日渐衰败的事实。
“谢谢父亲。”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回到房间后,千代再次站到窗前。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熟悉的刺痛。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神逐渐坚定。
弱者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但她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哭。
月光照在她白皙柔美的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
窗外,一只夜莺掠过庭院,振翅飞向远方的夜空。千代的目光追了过去,看着它消失在屋檐尽头的黑暗里。
她没有把视线收回来,就这么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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