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破,车队便驶离了藤原家在京都的宅邸,木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是千代十八年来第一次远行。
她靠在铺着软褥的车厢内,微微掀开竹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喧闹的市町、青翠的田野、远处缭绕着晨雾的山峦。这些只在书卷中读到过的景象,此刻鲜活地涌入眼帘。
她感到自己的心,稍稍快了一些,不知是因为那些风景,还是因为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看见它们。
父亲藤原忠信骑马行在队伍最前,不时回头望向她的车驾。
见竹帘微动,知道是女儿在好奇张望,他严肃的眉宇间也舒展了几分。
旅途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度过一日。
翌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一处静谧的山谷,停在一座灰瓦白墙的别院前。
“姬君,我们到了。”菊乃轻声说着,将一件防风的羽织小心地披在千代肩上。
千代在她的搀扶下踏上车凳,目光却被庭院外停着的一辆黑色马车吸引。
那马车样式极为简洁,没有任何家族纹饰。廊下,一位身着深灰色西洋服饰、留着整齐短须的中年男人,正与父亲低声交谈。
“千代,”忠信迎上来,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这位是施耐德医师,从德意志来的。”
施耐德医师用带着口音的日语问候,那双蓝色的眼睛敏锐而冷静,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过她的面容。
她立刻知道了,这不是寻常的礼节性拜访。
诊疗在别院最安静的和室进行。
施耐德医师取出银光闪闪的听诊器,仔细聆听她的胸腔与背脊。
“请深呼吸,尽量保持。”
千代顺从地照做,气息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
她迅速用手帕掩住唇,待平复后,敏锐地察觉到医师的目光在那抹新染的殷红上停留了一瞬。
“藤原大人,”施耐德医师收起器械,语气平稳而确定,“是结核性胸膜炎。并且,由于病程延误,肺部与胸壁之间已形成局部粘连,形成了包裹性积液。”
他取出一张绘有精细解剖图的纸张,指向肺叶外侧的区域:“这些积液被束缚在此,持续压迫肺组织。这解释了小姐为何持续低热、胸痛以及咯血。”
忠信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那么,治愈的希望有多大?”
“从医学原理上讲,存在治愈的可能。”医师的声音依旧冷静,“在柏林,针对这种情况,我们会考虑进行胸腔穿刺引流术,甚至更彻底的胸膜剥脱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但恕我直言,以日本目前的医疗条件,我们极度缺乏专业的手术器械和经过培训的助手。感染和失败的风险,高到无法预估。”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忠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恳求的急切:“如果......如果我们去柏林呢?带上千代,去您的医院,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施耐德医师沉默片刻,那双蓝色的眼睛先是看向忠信,又落在千代单薄的身躯上,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藤原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恕我直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医学上的不容置疑。
“以藤原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持续的低热、咯血以及胸腔积液带来的压迫,已经让她的心肺功能不堪重负。”
“远渡重洋需要经历数周的海上颠簸、气候剧变以及无法避免的劳顿。”
“这段旅程本身,对于她而言,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难关。恐怕她的身体,根本支撑不到踏上德意志的土地。”
千代端坐在榻上,自始至终保持着礼貌而平静的姿态。
她看着父亲的脸色,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
希望曾经那么清晰地亮了一下,几乎触-手可及。
那一刻,千代一动不动。
施耐德医师继续说话,父亲继续点头,和室里的空气照常流动。只是某个什么东西在她听到“不可能”这三个字的瞬间,已经安静地关上了。
她坐得很直,手叠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一下,然后放开。
送走医师后,忠信独自在面朝枯山水庭院的廊下站立了许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力。
千代远远望着,心中了然,即便是权倾内阁的父亲,在疾病与命运面前,也与凡人无异,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接下来几日,便在别院寂静的休养中流逝,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雅,但千代的身体并未如期望般好转。
她依旧会在清晨低热,午后咯血,夜间被胸口的闷痛惊醒。
忠信每日都会来陪伴她,往来的仆从也会带来一些京都的消息或稀奇的玩物,但父女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诊疗之事。
气氛温和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约莫七八日后,忠信因内阁紧急政务,决定返程。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千代靠在车厢内望着窗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正如这天光一般,一点点地流逝。
途中车队在一处僻静的山间驿站停下休整,准备用过晚膳后再行夜路。
夜幕早已降临,山林被深邃的黑暗笼罩,千代没什么胃口,只由菊乃陪着在驿站旁透透气。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匹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焦躁地踏着蹄子。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臭与铁锈般的血腥味,毫无征兆地顺着山风猛灌过来!
“敌袭!保护藤原大人和姬君!”护卫长的厉喝与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声音扭曲得不似人声。
紧接着是兵刃断裂的脆响、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的咀嚼声。
“姬君!”菊乃发出绝望的哭喊,扑过来瑟瑟发-抖地抱住千代的手臂。
千代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透过驿站门口摇曳的灯笼微光,窥见了地狱般的景象。
月光下,一道扭曲的黑影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在护卫中穿梭,所到之处,残肢断臂与温热的血浆四处飞溅。
是鬼。
书本上的记载此刻化作了无比残酷的现实。
那黑影突然停下屠杀的动作,抽-动着鼻子,猩红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她们。
它咧开直至耳根的大嘴,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
“香......美味的......”
它抛下手中血肉模糊的残躯,化作一道腥风,直扑而来!
“不要!”菊乃尖叫着,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住千代。
千代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忠心的侍女拽回自己身后。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与虚弱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却死死盯住那道袭来的恐怖阴影。
她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是死死地盯着,像是要把那个东西的轮廓印进脑子里。
她还没有真正活过,怎能就这样如同蝼蚁般被碾碎?
鬼爪撕裂空气的尖啸近在耳边,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灼热到仿佛能燃尽一切黑暗的烈焰,如同陨星天降,悍然撞入这片血腥的屠场!
“恶鬼!受死!”
那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无匹的朝气与力量,瞬间驱散了夜色的死寂。
千代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她冰凉的脸颊和双手都灼得微微刺痛。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蓬勃到几乎蛮横的生命热度。
她看清了那个如同太阳般的身影。
金红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飞扬,同样纹路的羽织像一面在燃烧的战旗。
他手中那柄长刀上竟真的流淌着灼灼烈焰,每一刀下去,都带着能把眼睛烫穿的光和热。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这一瞬,他每一个干净利落、充满力量的挥斩,那响彻战场、无所畏惧的喝声,那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绝望的、纯粹而强大的生命力。
就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起滔天巨浪。
她看着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恶鬼,看着恶鬼在他的剑下哀嚎、挣扎,最终在净化一切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为迅速。
当最后一粒火星在夜风中飘散,山林重归寂静,只余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火焰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
那位剑士收刀入鞘,大步走来。
他蹲下身,那双如火炬般明亮的眼眸看向千代,声音依旧洪亮,却奇异地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已经没事了!恶鬼已被我讨灭!"
他的目光掠过蜷缩在一旁仍在颤-抖的菊乃,最终定格在千代身上。当看到她依然保持着将侍女护在身后的姿态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千代也怔怔地回望着他,距离如此之近,那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太阳核心般温暖而强大的气息将她包裹其中。
这气息与她自身挥之不去的病弱冰冷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她此刻的心情不是羡慕,不是感激,那些词都太轻了。
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本能。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困顿太久的人,突然被一道光照进了眼眸,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要将那道光攥在手里,永远不放开。
“这位小姐,你可有受伤?”他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关切。
千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情绪起伏,连日积累的疲惫,以及早已达到极限的身体,在此刻终于一并崩溃。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黑暗从四周席卷而来。
但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瞬,她伸出手。
没有犹豫,没有思量,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死死地攥住了眼前之人那件火焰纹羽织的衣角。
指尖传来粗砺布料的触感,以及其下蕴含的令人安心又灼烫的生命体温。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随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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