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老破小的楼道还是黑的。她拿手机照着钥匙孔,这次一次就插进去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没开窗的储藏间。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扫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
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挨着窗户,床头柜上堆着几本配音教程和一盏台灯。厨房和卫生间是后来隔出来的,转身都困难。
但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半年的深夜加班,半年的泡面和速冻水饺,半年的沉默和安静。
她打开灯,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不多,衣服叠起来只够塞一个行李箱,书和台词本装一个纸箱,洗漱用品塞进背包。最大的件是那台电脑,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配了外接声卡和一支入门级的话筒——她偶尔会用这支话筒录一些demo,录完自己听,听完了删,删完了再录。
她把电脑拆下来,用气泡膜裹好,放进另一个纸箱里。拆到话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话筒是黑色的,很轻,包装盒上印着一行英文——“Find your voice”。她是在网上买的,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怕自己三分钟热度,怕花这笔钱不值得。
但庄轲说,想做就去做,钱可以再赚,热情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她们第二次吃饭的时候说的。庄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嘴里塞辣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说。
邱芷瑶把话筒包好,放进纸箱。箱子有点大,她用胶带缠了三圈,又贴了一张纸条在上面——“易碎”。
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即将告别的房间。窗外的路灯还是那么暗,墙上的水渍还是那么明显,隔壁那户人家的狗还是在叫。
她突然有点舍不得。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来江城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在这里哭过一次——刚搬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现在这个位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后来她就没有再哭过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庄轲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的角落,靠墙放着一张空着的书桌,桌面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盆绿萝。
庄轲:“你的位置!我收拾好了!绿萝是今天刚买的,老板说很好养,浇浇水就行。”
邱芷瑶放大那张照片,看到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什么,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
她回了一条:“看到了,谢谢。”
庄轲秒回:“你还没睡?”
“在收拾东西。”
“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电脑和书装好了,衣服还没叠。”
“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太晚了。”
庄轲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然后又说:“那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最后一天。”
“那你早点睡!别收拾太晚!”
“好。”
邱芷瑶放下手机,没有继续收拾。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庄轲说的“我们家”。
我们家。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陌生的客人,敲门,进来,坐下,不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和别人共享过一个家。大学住宿舍的时候,她只是“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不是“家人”。她和室友们保持礼貌的距离——帮她们带饭,帮她们占座,但从来不会聊心事。
不是不想聊。是不会。
她不知道怎么把心里那些东西掏出来给别人看。每次试图开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只有沉默。
但庄轲好像不需要她开口。
庄轲自己会说话。她说很多很多话,多到不需要邱芷瑶回应什么。她只需要在那里,听着,偶尔点个头,庄轲就满足了。
邱芷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草地。
她想起庄轲身上的味道——柠檬和薰衣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天在庄轲家,她坐在沙发上,那股味道就一直萦绕在她周围,不浓,但很清晰。
她想知道那股味道叫什么名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觉。不要想了。
但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她想到庄轲蹲在车厢里给她捡手机的样子,想到庄轲说“我很乖的”时眨眼的动作,想到庄轲在站台上挥手,鹅黄色的短袖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像一小块阳光。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庄轲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那个绿萝,多久浇一次水?”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但庄轲回得很快:“三天一次!浇透就行!很好养的!”
然后又是一条:“你是不是担心养不活?没事,我负责养,你负责看就行!”
邱芷瑶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庄轲又发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晚安。”
“晚安!后天见!”
邱芷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翻来覆去。她听着窗外那只狗的叫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庄轲不是来告诉她的。庄轲是来带她去的。
去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不是地理上的远方,是心里的。
那个地方有柠檬和薰衣草的味道,有一张空着的书桌,有一盆新买的绿萝,有一张写了字的便利贴。
她突然很想知道便利贴上写了什么。
后天就知道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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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邱芷瑶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小林路过的时候敲了敲她的桌子:“想什么呢?甲方又改需求了?”
“没有。”邱芷瑶回过神,“我在想要不要请假。”
“请假?你?”小林瞪大了眼睛,“你一年到头都不请假的,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搬家。”
“搬家?”小林更惊讶了,“你那个老破小终于不住了?搬哪儿?”
“白鸟路。”
“白鸟路?”小林想了想,“那离公司近多了啊,地铁才四站。房租贵吗?”
“跟人合租。”
“跟谁?男的女的?”
“女的。”邱芷瑶说,“配音班认识的朋友。”
“哦——”小林拉长了声音,表情变得暧昧,“配音班认识的朋友啊——”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邱芷瑶皱眉。
“没什么没什么。”小林笑着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林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好像……没那么冷了。”
邱芷瑶愣了一下:“我以前很冷吗?”
“也不是冷,就是……”小林斟酌着措辞,“就是你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你知道吧,就像你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圈,别人进不来,你也不出去。”
邱芷瑶没有说话。
“但现在那个圈好像在变小。”小林说,“或者说,你在允许某个人进来。”
邱芷瑶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
“是那个配音班的朋友吧?”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一说起她,表情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会笑。”小林说,“你自己没发现吗?你一说到她,嘴角就会翘起来。”
邱芷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
小林笑了:“你看,现在就在翘。”
“我没有。”
“你有。”
邱芷瑶不说话了。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是空的。
小林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位,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记得请假啊,搬家是大事。”
邱芷瑶打开公司的请假系统,填了一张调休单。理由那一栏她写了“搬家”,提交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开微信,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上午搬,大概十点到。”
庄轲秒回:“好!我等你!”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已经把冰箱清空了一半,给你留了位置!你要不要提前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去买菜!”
邱芷瑶想了想,回了一个:“随便,不挑食。”
“那怎么行!搬家第一天要吃好的!我做个红烧排骨怎么样?你吃排骨吗?”
“吃。”
“好!那就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做个汤!完美!”
邱芷瑶看着“完美”两个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这次没有压下去。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超市。她在里面转了十分钟,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她在日用品区停住了,看着货架上的洗衣液。
有薰衣草味的。
她把那瓶洗衣液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去拿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拎着那袋东西往地铁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家之后,她把剩下的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然后她把那瓶洗衣液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薰衣草。
她想起庄轲身上的味道,想起庄轲说过的话,想起庄轲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庄轲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然后又是一条:“我激动得睡不着!”
邱芷瑶回:“早点睡。”
庄轲:“好吧。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邱芷瑶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但不乱。
像有人在敲门。
而她,已经准备好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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