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邱芷瑶拖着一个行李箱、抱着一个纸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白鸟路的一栋老居民楼下面。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漆,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楼下有几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
她仰头数了数楼层。六楼。
没有电梯。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开始爬楼。纸箱搁在行李箱上面,摇摇欲坠,她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扶一把。走到三楼的时候,纸箱歪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接,行李箱顺着楼梯滑下去,哐当哐当地砸了三级台阶。
“芷瑶!”
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轲从上面跑下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
“你怎么不叫我下来接你!”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一把扶住行李箱,“你一个人搬上来的?”
“刚到。”邱芷瑶把纸箱重新码好,“没多少东西。”
“这还叫没多少?”庄轲看了一眼那个大纸箱,上面写着“易碎”,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托住底部,“这里面是什么?电脑?”
“电脑和话筒。”
“话筒!”庄轲的眼睛亮了,“你也有话筒?什么牌子的?”
“很普通的,入门级。”
“那也比我的好。我的话筒是在二手网站上淘的,用了两年了,有时候会滋滋响。”庄轲一边说一边往上搬,动作比邱芷瑶利索多了,“你以后可以在我那边录,我那边隔音还行。不对,现在是我们那边了。”
她说“我们那边”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自然。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到了六楼。庄轲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邱芷瑶先进去。
“欢迎回家!”她说,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邱芷瑶站在玄关,看到了那个房间。
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客厅里多了一张折叠桌,铺着一块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就是照片里那盆。沙发上的抱枕换了新的,是两个猫咪图案的,一灰一白。墙角的话筒支架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
“那个是你的位置。”庄轲指着那张空着的书桌。
邱芷瑶走过去,看到了那张便利贴。上面用彩色的马克笔写着:“欢迎芷瑶!一起加油!”
字迹圆圆的,很可爱,“瑶”字的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星星。
“我写得是不是很幼稚?”庄轲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邱芷瑶说,“很好看。”
她把纸箱放在书桌上,拆开胶带,把电脑和话筒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庄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跑回自己房间,拿了一卷电线收纳带出来。
“给你,理线用的。”她把收纳带递过来,“我的线就是这么理的,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电脑,线确实理得很整齐,每一根都用收纳带绑好,贴着桌腿走,几乎看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邱芷瑶接过收纳带。
“那当然,我可是做过功课的。”庄轲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在B站看了好多个桌面整理的视频,什么‘租房党必备神器’‘小空间收纳**’,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邱芷瑶蹲下来理线,庄轲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挤在书桌下面,肩膀挨着肩膀。庄轲的头发蹭到邱芷瑶的脸,痒痒的,有一股柠檬和薰衣草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邱芷瑶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闻到了?是那个日本的牌子,白色瓶子的。你要不要试试?我有一瓶新的,还没拆封。”
“不用不用。”邱芷瑶连忙摇头。
“别客气嘛,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邱芷瑶的手指在电线上停了一下。这个词比“我们家”还重。
庄轲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埋头理线,嘴里念念有词:“这根是电源线,这根是音频线,这根是USB线……你把它们分开走,就不会缠在一起了。”
理完线,庄轲又跑去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
“给你的。”杯子还是那只印着小猫图案的玻璃杯,“搬家第一口水要喝甜的,但我家没有甜的东西了,白开水行不行?”
“行。”邱芷瑶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菜?”她问。
“早上!”庄轲说,“七点就起来了,去了趟菜市场。你知道吗,早上的菜市场好热闹,那些大妈们抢菜跟打仗一样,我挤了半天才抢到一块好排骨。”
她说着,把袖子撸起来,给邱芷瑶看手臂上的一小块淤青:“被一个大妈的篮子撞的。”
“疼不疼?”邱芷瑶下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庄轲皮肤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庄轲的皮肤很凉,但邱芷瑶的手指是热的。
“不疼。”庄轲缩回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已经不疼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去做饭!”庄轲转身跑进厨房,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邱芷瑶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厨房的门开着,庄轲在里面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比上次更快了,显然已经练得很熟了。
“你真的不用帮忙吗?”邱芷瑶走到厨房门口。
“不用!你坐着就行!”庄轲头也不回,“今天你是客人,不对,今天你是新主人!新主人不用干活!”
邱芷瑶没有坐。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庄轲炒菜。
庄轲炒菜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什么曲子她听不出来,调子很轻,像随口编的,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拔高一个音,有时候又低下去,像是在跟锅里的菜对话。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但邱芷瑶不觉得烦。
她觉得安心。
“你以前也自己做饭吗?”她问。
“在大学的时候偶尔做,但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只能偷偷用一个小电锅,煮个面什么的。”庄轲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两下,加了一勺酱油,“来江城之后才开始认真学的。一开始做得可难吃了,有次把盐当成了糖,炒出来的菜又甜又咸,我自己都吃不下。”
她说着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你后来怎么学会的?”
“看视频呗。B站上好多教做菜的,我每天看一个,周末就试着做。做坏了就自己吃,做好了就拍照发朋友圈。”她顿了顿,“不过上次你来的那顿,我练了好多遍。土豆丝切了五个土豆才切出那个粗细。”
邱芷瑶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庄轲切土豆丝的样子,确实很利落,她以为那是庄轲本来就有的本事。
“你练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一个星期。”庄轲说得轻描淡写,但邱芷瑶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排骨炖上了,庄轲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桌。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青菜碧绿,汤面上飘着几片紫菜和蛋花。
“尝尝排骨!”庄轲给邱芷瑶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
邱芷瑶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咸甜适中,比上次的土豆丝还好吃。
“好吃。”她说。
“真的吗?”庄轲的眼睛又亮了,和上次一模一样。
“真的。”
庄轲开心地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像仓鼠,邱芷瑶看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庄轲口齿不清地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笑我。”庄轲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眼睛弯弯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我没有笑你。”
“你有。”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邱芷瑶主动去洗碗。庄轲站在旁边擦碗,和上次一样。厨房还是那么小,两个人还是挤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
“芷瑶。”庄轲叫她。
“嗯?”
“你喜欢这里吗?”
邱芷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她,看着她用抹布仔细地擦干,放进柜子里。
“喜欢。”她说。
庄轲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那天晚上,邱芷瑶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衣柜不大,庄轲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挂杆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芷瑶的衣服”。
她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纸条。”
庄轲在隔壁房间秒回:“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邱芷瑶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有虫子在叫,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闭上眼睛。
这是她在白鸟路的第一个夜晚。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一切都陌生,但又让人觉得安全。
因为隔壁房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凌晨三点发消息说晚安,会为了一顿饭练一个星期,会在便利贴上画小星星。
那个人叫庄轲。
邱芷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被窝里,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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