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微雨上,泠泠作响,今朝云际绕山回。晨起时分,整座歧山都仿似在雨水中浸过,湿漉漉零落不堪。
我去师傅房中问安时,叩门三响过,仍是无人应答。想必是她昨日看书看到太晚,现下还未起身,当即转身往院外走。
刚下过雨,各处潮淋淋一片,远处雾绕青嶂,云海茫茫,几株矮松挂在峭壁上时隐时现,仰息间尽是杉木的冷香。
推开门,门外俏生生站了个人。我以为自己眼花,重来一遍,那人还在,于是聚起精神打量她。身量高挑,长身玉立,右手执着一柄湛青色长剑。人不认识,但那身校服却是熟识的,因道:
“是神秀宗来的仙子吧?家师还未起身,劳驾仙子去堂中稍候片刻,这里请。”
我做了手势,欲将她引向堂中,那人却不动,拱手道:
“我不是来找季前辈的。”
那就是来找我的。毕竟荒山野岭,唯我和师傅两个活人。她没有说些“想必阁下就是桑唯桑姑娘”之类的废话,而是抽出一张玉牌交给我。
通体莹白,触手微凉。我没有问“这是什么”,那是赘言,而用眼神代替。那人也直接干脆,手起一瞬,我右手掌心就出现一道血痕,触及玉牌之时光芒大盛,一列列鎏金小楷赫然陈列在我面前。
我咬牙往那几行字看去,不知是不是该喊疼。上书:
“仙历木纪第二百五十四道癸丑年三月初二,神秀宗第七千六百九十四任掌门周祁、掌事府宋慈,恪承门志,不渝宗使,携各峰各道长老门生,定于本月三月廿九召开大会,设场收徒。万望诸生不吝本派清僻嚣远,传道于门,辨理必穷,共襄仙话佳举。”
原来是招生简章。我又读了一遍,咬下第一个字时立马回过神来:不会是要我去应试,到这神秀宗去当个什么门生徒女吧?
正想问问,那人却马上抬手:“告辞。”随即召出灵剑破空而去,只留了一块冷冷清清的玉牌给我。
哎?她们神秀宗的人都这样行大于言,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么?
左右现在师傅也还没醒。等她醒了问问她的意见,商量一下也好。
我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把手包好,玉牌揣进怀中,拿起扫帚打扫小院。天阴云重,不辨日头,不知不觉巳时已过,师傅房中仍无动响。
奇也怪哉。按理说平时这个点,她即便是晚睡也总该饿醒了,这会全无动静,该不会……
我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弹入师傅房中,趴过去看,房中果然空无一人。
有风吹进,桌上那盏烛火随之摇曳。想必是昨夜就下山去了,去意匆匆,连灯都忘了吹。
这倒像是她一贯作风。走得这么急,应该又是上哪打秋风去了。这也无奈,师门向来清苦,方圆百里更是荒无人烟,只靠我们两个人辟田种地,捕猎砍柴,只怕早就饿死了。
可她走得早不急晚不急,偏偏挑在这个时间。我揣着那块玉牌来到伙房,以水符调水、火符生火炒完两个菜,又等了一会,师傅还未回来,传音也无人应答。
那就再等等。我吃过午饭,到书房找了两本古籍,刚抖开书,一张黄符纸顺势掉了下来。
往常这些古符我总是看一眼内容,自己再临摹一遍就算学懂。今天不知怎的,瞄来瞄去,不慎瞄到符纸背面,竟用朱笔重重写下三个小篆,瞧着似乎是个人名,一时间兴意大发。
我找来纸笔临下那三个小篆,对着词典看了半晌,得出三个字:周祁书。
若在往日,我可能只念着是哪位前辈所写,一笑了之。但是就在今早,那份招生简章上明明白白写着“神秀宗掌门周祁”,这难不成只是个巧合么?
我知道师傅惯常有打秋风的习惯。以前日子正苦,她总是带着我去神秀宗寻亲问友,吃喝上三五日,打包许多细软才肯回山。我总跟在她身后,掌门大人、仙尊大人地喊着,如今对号入座,这感觉一瞬有些微妙的恍惚。
难不成这本书,本是神秀宗掌门之物,打包时不慎混在了细软之中,误打误撞就这么带回来了?
我又拿起符纸看了眼正面,笔力微浅,一道中规中矩的雨符。堂堂一宗之主,若只有这么些符道造诣,是怎么做到七千多任的?若非如此,那就是这位宗主幼时所绘。可她小时候画的符,怎么会在我师傅这里?
满腔疑惑一直攒到第二天傍晚。又是一场春雨后,山明水色新。晚间的云雾在峰尖聚拢,愈加映衬出天色灰濛。空气中水汽弥漫,偶尔有彩蝶飞过,翅羽沾湿,只在花丛上方低低伏行。
我做完今天的功课,走到院中正想关门,掩着的那半扇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抬头一看,正是师傅回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往门里挤,看样式,应该是从六汴仙宗顺来的。我伸手帮她接过,道:
“师傅,神秀宗的人要招我为徒。”
她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动作显而易见顿了一下。“神秀宗?”
疑惑的竟然不是为徒。我摸出那块玉牌按在她面前:“已经找上门来了。”
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终于要以身抵债了么。我又看向师傅,她身上古怪的一点就是,虽然教我道术,总是浅尝辄止,再深入的要我自己看书琢磨。平日里也不肯让我唤她师尊,权且师傅师傅地喊着,一过就是十几年。
她拿起那块玉牌,我不知她是什么感想,只听她叹一口气:“人生在世,天命靡常,至于你——也罢,阿唯,你去也好,师门实在养不起两张嘴了。你来日若飞黄腾达,必不要忘了接济为师。”
我没想她这么轻易就把我让出去了,虽然我也没什么好伤感的,都是大家彼此。这些年去神秀宗的路我比下山还熟了,最富的峰头是颖上峰,最穷的峰是繇山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我决定去看一看。
第二日。三月初四,是寒食节。
有一个问题,我没有剑,也不会御剑。
师傅只是把手一拢:“这不正好么?去了那边,她们会教你的。周祁那家伙高高在上太久,也是时候让她尝尝手把手教徒儿的滋味了。”
她笑得阴险,好像我一去那神秀宗就完蛋了。其实我是想让她教我飞行之术,一番软磨硬泡下来,只得了筐抱怨回去。
从歧山到神秀宗门,飞的一日,走过去,要半个月。
师傅也真是狠心。
我决定过了清明再走,多碍几天她的眼也好,顺便去后山将一些东西收拢一下。这些年我养过的歧山珍奇物种不少,若是走了,师傅肯定不会替我照料。换句话说,捡到我之前,她在歧山一个人独居这么久,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清明雨落,砸在岩壁上,到处都腾起一阵淡淡的青烟。我往日很喜欢临庐听雨,今日没这兴致,刚关上窗,一回头,师傅就站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像个幽灵。
我被她吓了一跳:“这做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许是我即将离山,她难得摆出了一张严肃的脸。我以为她有什么教导,正低头预备仔细聆听,她一挥手,丢了几沓黄裱纸在我面前:
“多给我画些水符火符。”
……我就知道。
我屈辱地抓过笔,坐下开始给她画符。她端着一盆干果在房中四处游荡,道:
“其实你去神秀宗也挺好的,只一点:切记不要去繇山峰。天机之术若能赚钱,我如今还至于这样么?”
我晓得她起卦占卜的本领高强。可她从不肯给我算卦。不过也是,一个孤儿,就算知道自己祖宗十八代又能怎样,命运往往无法改变。师傅也常给自己算卦,想知道出门走哪条路能捡到钱。可到现在她还是个穷光鬼。
我画完符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手札,干粮和一点碎银。第二日下山时天还蒙蒙亮,雨倒是止住了。山路湿滑,石阶上青苔浸满雨水,几要没履。抬眼望去,遥峰叠嶂下飞瀑流淙,山光倒染在碧潭之中。
今日天清云密,漫漫石阶路走了一上午还不见头。我在道旁捡了根树枝当做拐杖,刚要动身,一阵呼喊声传来。霎时间颈脊发凉。
一只手无声无息攀上我的脚踝,指骨冰凉,苍白如纸。
我忍住踹过去的冲动,将她扶了起来:“这位老人家,请问你是要下山吗?”
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老人家。
那老人家点了点头:“姑娘,看你心肠和善,既要下山,可否捎带老身一程?”
她一头银发,面瘦如柴,我也不好直接抛下她,便将拐杖给她。才走没几段路,她就喊着累,一下跳到我背上,动作倒是十分迅猛。
反正不重,我又背着她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在亭午十分抵达山脚。歧山位于越州北部与鄞州南端交界之处,这几年人界战乱,百姓又逃了不少,到了现在已经大抵无人了。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乡野人家。我又不禁想,要是师傅能教我飞行之术,约莫现在都已经看到神秀宗的山门了。
老人家熟练地从我背上下来,坐在一块巨岩之上。
“姑娘,你这身行头,是要去往何方拜师求艺?”
我找出一块面粿子给她,“不算吧,只是去卖身还债。”
这人眉头一皱:“卖身?”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总归人世间,去留皆是客,去哪座峰头为徒不重要,能学到本事就好。”
闻此言,她反而呵呵一笑,“这话不对。你若是去寻常人间的武道世家,随意学上三五年身法武功,出来闯荡也能名震一方了。若要去那仙家洞府,便是奔着寻仙问道去的,非持本心坚定之人,又如何能得道升天?”
我觉得好奇:“那我非若要去那魔界、妖灵界问道,又当如何呢?”
这下她反而不答了,只微微一笑:“你不是说了吗?能学到本事就好。”
我沉默着吃起面粿。待出发时,她又要跳上来,我急忙拦住:
“前辈,使不得了。”
下山还好,再背着她赶这么多路,还没到那神秀宗我便先累死了。那老妇人反过来问我:“你不走了,那怎么办?”
办法自然有很多。这个时节正值筇竹肆虐,我去附近找了些竹节捆在一起,搭了个简易车架,撕下一张手札折了只仙鹤,画了道疾行符上去。
那老妇人见状,奇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赶路了。”
师傅没教我飞行之术,可人不能飞,没代表其它东西不行。我钻到车底下将纸鹤安好,扶她上车,心中默念:
“现令此鹤,听我号令,驰以五罡,疾如雷霆,符命一到,电掣风行!”
点完一滴精血,纸鹤当即灵光大现,变大后张开双翅,慢慢拍动起来。随着一阵清澈的啁鸣,纸鹤抬头振翅欲飞,车身也被缓缓带离地面,朝着山峦前方拍翅而行。
浮云当顶,耳畔风声拂过,山峦一簇一簇从眼前极速掠去。纸鹤不过是一只点了凡人精血的死物,等符箓失效自然也就没用了,飞行速度肯定不如那些裹挟灵力巡游天地的仙子,不过这样也足够了。
其实这样看,师傅不教我飞行之术也有道理。那些仙术,等正式拜入山门再学不迟。
神秀宗位于鄞州中部,我从包中找出舆图,若是按照当前的速度,不出五日便能抵达。身后老妇人紧紧攥住我衣摆扯了扯,便回头问:
“怎么了?”
她坐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我观你仙术非凡,既是顺路,不如先送老身去一趟鄞州关宁府吧?”
我对着舆图比了一下,还好,不远,点点头:“可以。”
她又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我弄不懂她的意思,转过去专心驾车。三四个时辰过去后,远远望去已经抵了关宁府的边,我便将鹤车停在城外一处偏僻地界,收进芥子袋中,又找出两顶斗笠,一顶给她,一顶按在自己头上。
那老妇人对着斗笠看了半晌,我催促她道:“前辈,天快黑了。”
她点点头,刚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无奈道:“又怎么了?”
她挠挠头:“这位小友,你有多余的入城文书么?”
我当然有,但只有一本。她……该不会想让我帮她造一份假的吧?这可是吃官司的行当,被抓住那是要扭送到衙门去的。
我在山上太久,不知如今这人间是哪家皇女当道,为政如何,待民又如何。想了想:
“我有办法。请前辈配合我。”
那老妇人笑得脸褶开花:“好说好说。”
jj你好,我李大胆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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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喜相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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