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府地处鄞越交界之处,虽非城高池深,往来商贾和江湖人士却是极多。城门口还有士兵把守,须得出示公文才能入内。
我带着那老妇人入城时,自有全副武装的女兵拦住了我,姿态威严:
“二位,文书请出示一下。”
我掏出我的递了过去,她接过后对我点头,又道:“身后那位呢?”
这一关还是要来的。我将老妇人领到面前,解开她斗笠下覆着的白纱,讪笑道:
“实在抱歉,这位大人,这是我的病人,她前些日子从儋州逃亡过来,是流民年事又高,本就骨体羸弱,还不慎染上怪病。我正要带她入城找间医馆好生安顿,还请姐姐通融一番。”
那女将听过,连连退避,面带惊恐。我晓得是我的妆容涂得太过,忙将她面上的白纱放了下来。女将回头与她身后几位同僚商量一番,写了张条子给我:
“拿着它去官府办张临时文书。你这病人病得这么重,快找间医馆先治病吧,切莫传染给她人去了。”
闻言,我自是连连谢过,忙带着那老妇人入城去了。一番下来天色将晚,城中大道上商铺大多已经上板关门,往来行人也并不多。想必这关宁府,入夜后必有宵禁。
我不敢掉以轻心,带着老妇人先去官府办文书,踩着衙役下工的点办完了,又拐去一间医馆装模作样抓了点药。她方才还对这番装扮感到新奇,好生做了回哑巴,这会已经厌烦,要摘下来,我忙制住:
“前辈!现在还动手不得。时辰不早了,此地恐有宵禁,我们先去找间客栈安顿下来,再把你脸上的东西洗去吧。”
那老妇人嘿嘿一笑:“不愧是你,那好吧,我跟你走。”
我觉得好奇:“前辈,您不是说来关宁府投亲么?若您在此处有哪家亲友,打听到了,我就送您过去,你看可好?”
她一听,开始装糊涂:“我哪有说,这关宁府不是你要来的么?可不能赖我。”
多说无益。我早该知道的,自动闭上嘴。这关宁府照理来说也是通衢大县,却不知为何会有宵禁。沿着街道走了一遭,各家各店都关门甚早,仔细看去,一些人家屋檐下还悬挂着两盏带奠字的白灯笼,不禁心下存疑。
我们走了几条街,看到一间名为“凤桥”的客栈,门楣高阔,往来出入极多,便走过去想要住店。门口的小厮见状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扶了扶斗笠,露出半边脸道:“都要,两间清净的雅间就好。对了,劳烦这位姐姐,能借用厨房让我煎一副药么?”
又指了指老妇人,“这是我的病人,她身体不好,舟车劳累,熬帖药喝下好哄她睡。”
小厮点点头:“自是有的,客官里面请。”
在柜台处付过银钱,领了门牌,小厮带着我们一路上到三楼。她推开一扇房门,却不进去,只是在门口作揖行礼道:
“这便是本店最好的雅间了,里面分居一室,另备浴房可供沐浴。热水随时都有,只消吩咐一声就好。至于膳食,后厨做好后会着人送上来的,请二位笑纳。”
老妇人挤在我身后往我房间看了一眼:“姑娘,我能和你睡一间么?”
刚才怎么不说。我没回她,问小厮道:“多谢这位姐姐了,药在这里,晚膳不急,可以等药煎好了一并送来。我是越州人士,刚从那边一路赶来,却不知这关宁府是否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街上这么多人家屋檐底下都挂着白灯笼呢?”
此话一出,小厮脸上顿时有些讳莫如深:“这……关宁府近来是出了些大事不错,来住店的人也少了许多。如姑娘一般的,若是只住上一两日,还是不要多问了,免得惹祸上身。入夜后城中会有宵禁,届时还请姑娘与老人家不要随意出门走动。”
她不肯说,我只得道:“如此,有劳了。”
“不敢。”
人退去后,我们推门进屋。房内除浴房外还别置了一个卧间,各自面积不是很大,装潢上却有种雅致的奢华。等到小二上过晚膳,我把斗笠和手里剩下的药放在桌上,道:
“前辈,您一定要跟我住一间么?我们还是各自回屋好好休息吧。”
她先进浴房将脸上的油粉洗去,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而后大摇大摆走出来:“你这后生,我又没说要睡在这里,参观一下也不许么?真是小气。”
可深更半夜,两名素未相识的陌生女子同处一室,就算是我师傅也从没有的。我见劝她不动,心一狠开始动手,将她推搡至门口:
“好了好了,我不会跑掉的。前辈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她有些好笑地扣住门框:“这么急着赶我走,难道老身是什么豺狼虎豹么?等一下,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她在这里我很不自在。“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
那只扒着门框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姑娘,我观你面带惊悸,神思不安,想必是夜间少眠浅寐。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不如让老身来为你算上一卦?”
我实在无奈:“师傅,别装了。您不是素来嫌我夜间难寐,辗转多动,不肯跟我睡一间房么?”
此话一出,她愣了一瞬,也不装了,拂手褪去伪装术,呵呵乐道:“这么快就发现了?那为什么还赶我走,真没良心。”
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我睨她一眼,拉她进房,随手贴了张化音符在房门上,道:
“哪有人一见面连名字都不问就跟着人家走的。师傅,你骗我来这关宁府,到底所为何事?”
眼见伪装褪去,她当即大摇大摆在房中走了一圈,到桌边坐下,翻起一只倒扣的茶碗,用眼神拼命支使我。我只好过去给她斟了杯茶,行大礼后双手奉上。
“好师傅,告诉我吧,如何?”
她终于笑了,接过道:“前几日为师前去六汴仙宗会晤故友,途径这关宁府时,听说某派内门的一名小徒女在此地失踪了,故而揭了她们寻人的檄书。任务倒是其次,关键找到人,有这个数。”
她对我伸出五根手指。我猜想了一下:”五百上品灵石?”
摇头。
我又猜:“五千?”
她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被我躲开:“是五万!要是找到人了,她们还有重礼相酬。你师傅我一辈子没发过什么财,若真被我们捷足先登,把人给找到了,仙生百年内便能吃喝不愁了。”
有五万这么多,难为她把我坑来此地。不过有些事要弄清楚。我问道:“师傅,这某派是何派,所寻之人又是何人呢?”
她吹鼻子瞪眼:“是衡云宗某人的首徒。”
衡云宗?我看过去,见她从怀中抽出一张檄书,接过来看,眉清目秀的一张脸,名唤楼卿宵。
楼卿宵?我记得她。
“是衡云宗沈明甄沈大长老的首徒?”
师傅微不可察翻了个白眼:“嗯。”
难怪了。前年她携我上衡云宗拜谒掌门,不知为何与这沈长老大吵了一架,发誓两人今后老死不相往来。哦,我明白了,所以她将我掳来此地,是想让我出面救下这楼卿宵,好去领赏金,也不破了她那不相往来的誓言。
我想笑她,可也不能跟灵石过不去,因道:“我知道了。那我们便在这关宁府停留三日,找一找那楼道友吧。三日一过,不管人找到与否,都不再等。”
她晓得我要去往神秀宗应试,当即点头:“好。不过找到人,还是领了赏金再去吧。反正你有鹤车,那神秀宗就在鄞州境内,去也不急。”
也行。我应下来,又推她出去:“好了师傅,你快点回去休息吧,这么晚还赖在徒儿房里像什么话。”
不想她仍是不肯起身,蘸了点茶水往桌上一洒:“急什么,今夜有不速之客来此,就别睡了。”
茶水落到桌面,她看了一眼,笑道:“□□屯,下下卦,四大凶卦之一,她运气还真好。”
不会吧。我道:“这卦准么?”
她哼了声:“人心一念之间能变换万次,卦象如何,还不是凭她一句话?黑的能说成白的,万般凶卦皆由吉卦推演而来,左右不过一句祸兮福之所伏。你说准还是不准?”
不知这卦是为谁求的。我看她一副有把握的样子,也不多问:“既然有不速之客,那就等吧。”
刚想坐下,她却一把扯住了我:“不用,不速之客来了。”
话音甫落,她一把握起那只茶碗,往窗台上猛掷过去。想象中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却没出现,眼前场景森然变换,我急忙往身侧看去,师傅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邃幽寂的竹林。
方才分明还是夜晚,眼前一下变成白天。冷冷白雾腾腾舒卷,弥漫于竹林之中。百丈竹林节节拔高,雨后青翠欲流,鼻息间有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指尖聚起灵力给师傅传音,三次过后无人应答。
看来这是一片幻境。施展之人的法术应该较为高深,竟然还能切断幻境中人和外界的灵路传音。我不懂阵法,不过要破阵而出,应该是要找到阵枢的。
所谓阵枢,就是法阵灵气所汇聚的那一点。施法之人凭借此点将灵力注入,从而驱动法阵运转。阵枢通常会有伪装,可能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泓山泉,等等。
我先前没有接触过,只在书上看到,没有把握一举破阵,只得先走走看看情况。绕着竹林走了一圈,林外是林,出路不见一条。举头叶茂蔽日,倒是很像哪方高人的避世之地。
走了一阵,有风拂过,雾吹过来扑在脸上,如想象中一般潮淋淋浇了一脸。我往后退了半步,刚想着小心脚下,避开竹桩尖石之物,一眨眼,脚后跟落在一块裸岩上,痛感随之莅临。
这地方也未免太心想事成一点了吧?简直是想什么有什么。想到这,我心中不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想法一出,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又迫不及待想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便在心中默念:
“流水淙淙,山涧疏疏。”
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
数息时间后,耳畔果然响起一阵汩汩的水流之声,和若隐若现的清澈啾鸣。甩了甩头,将这两个想法从心中摈弃,甫一睁眼,没走几步,眼前赫然出现一幢不小不大的草盖茅屋。
这太诡异了。我立刻后退几步,想拔脚离开,那茅屋的门忽然打开,走出一道身量高挑的影子。看身形,应当是名女子。
身后的雾骤然变浓,视线一下缩窄,眼前的人影却是越来越清晰。心跳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快,身后浓雾却不让我离开,裹挟着我向前走去。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想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这个想法一出,我恨不得扇自己一掌,即刻换成了“不想瞧见她脸”的想法。等到走进,那人的面貌果然如罩在一团云雾中模模糊糊。
看来这梦境,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应该都是根据入境之人心中所想变换出来的。我方才还念着这是哪方世外高人的居所,眼下高人就走到我面前了。白雾、尖石亦是如此。至于竹林,应该是白日里造鹤车时,对那些筇竹影响过于深刻,故有此景。
想明白了,我立刻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渐渐接近的脚步声和竹叶的沙沙声果然消失不见,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虽说场景都是根据人心中所想幻化而成,但刚刚那块石头踢在脚上,痛感却是真真切切的。也就是说,幻想而出的东西,绝对能置人于死地。
师傅刚刚还说,人心难测,正如眼下,我越是抑制自己不往坏的那方面去想,脑海却越是会编造出一些子虚乌有的怪物来吓唬自己。此阵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阵师通达人心,晓得如何利用人心二字杀人于无形。
好了,没了,剩下的慢慢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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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喜相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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