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窥破

曲调声音够大,掩盖住了板子被掀飞的动静。

陆砚身形顿了顿,他素来不喜那靡靡之风,可多年的办案习惯早就让他把这点微小的好恶压了下去,即刻便转过身,打算和旁边的人商讨接下来要如何。

安长筵被赵霁衡护在怀里,身上几乎没沾什么土。

他把揽在肩上的那双手扒下来,抬起眼扫过一张有些僵硬的木头脸,见人没什么大碍才抬手为这“侍卫”拂去身上的飞尘。

“……”

陆砚和这人一见面就觉得不对劲,这相处可一点都不像主子和侍卫的相处。

未及深想,安长筵就动作利落地转身对陆砚拱手行了一礼,打断了陆砚的思量。

安长筵听着外面声响足够大却始终像隔了一层棉花一样的小曲调子,他心中便有了猜测,用手势示意赵霁衡悄悄上去探查一番。

果然,他们上面这个屋子安静得很,一个人都没有,甚至烛火也没点。

确认暂时安全后,赵霁衡俯身,一把将安长筵拉了上来,一个眼神都没给陆砚。

陆砚抽了下嘴角,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好恶还是太明显了。

他脚尖轻轻一点,没借着任何外力就站到了安长筵身后。

安长筵没注意到后面的事,上来就先打量了整个屋子的布局,空气中特有的香气萦绕鼻尖,一瞬间他就心领神会,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若猜测没错,此地便是京城的倚香楼。而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便是倚香楼的地下一层,专门用来招揽权贵和那些钱多爱摆谱的人设立的。

这里每间屋子的大小均不相同,来这儿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甚至比较大的屋子还设有隔间,专门为表演的伶人歌姬放置乐器服装,方便他们可以不间断地表演,不扫客人雅兴。

只是这间屋子实在大的过分,可能是这里最大的屋子了,光隔间就好多个,安长筵他们这个隔间甚至算是闲置了。不过这倒是便宜了刚来此地的三个人。

安长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纸窗户上捅了个洞,悄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他似是想起什么,扭头往旁边一看,发现陆砚和他一样,在窗户上捅了个小洞观察着外面,赵霁衡则是紧紧贴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安长筵嘴角轻轻一提,从怀里摸出个光滑平整的小铁片,放在小洞的下面,不停调整着方向,凝神正色地透过小洞看向外面。

赵霁衡按耐住好奇,没开口问。只一味侧了侧身,想要充当陆砚和安长筵之间的一堵人墙,彻底隔绝住陆砚不时瞟过来的眼神。

不过陆大人的眼睛还是比赵霁衡动作快上一步:“你在做什么?”

安长筵手中的铁片停在某个位置就不动了,他随口回道:“在下不善武功,唯有一小铁片傍身,不时便要拿出来检查一番,求个安心罢了。”

说完,他就把铁片收入怀中,不再理人。

陆砚还想再问,就见外面喧天的鼓乐声停了下来。

“我说,章兄何必疑神疑鬼?”那坐在最高位上面的纨绔开了口,“这里都是美人美曲,哪里来的什么异响,莫不是你最近被老爹逼得太紧,幻听了吧?”

那纨绔一边说一边嚼着嘴里美人喂过来的葡萄,吃完把葡萄皮一吐,“你如今都这么大了,你爹还像看七岁孩童般看着你,就连出来喝顿酒都得有人作保,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他左拥右抱着两位美人,和她们一齐笑作一团。

章酌面上毫无愠色,甚至还陪着笑:“小郡王说笑了,在下谨慎惯了,方才确实是听见一声异响。郡王出行,还是要平安为上,有一点异常出现,在下都是要查清楚的。”

坐在首位的小郡王敛了玩笑的神色,似乎觉得章酌说的有道理,开口:“来人,将……”

“郡王殿下,想来是午间准备的乐器没有摆好,掉了下来,才传出的动静,扰了各位贵人的雅兴,是我们的过错。”下面一怀抱琵琶,轻纱覆面的白衣女子柔声开口,“我这就派人去安置妥帖。”

那小郡王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开口,脸上不但没有被打断的不耐,反而还挂着些惊喜。顿时话锋就一转,原本打算命人彻查的话也拐了个弯:“那便按姑娘说的办吧。你们——别停啊,接着奏乐。”

章酌再度开口:“郡王殿下,这……”

小郡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说章兄啊,美酒佳人就在身侧,你这是做什么啊。”

说完抬眼上下扫视了一遍章酌,忽的想明白什么,扭头和旁边的美人耳语几句,就笑着让所有人都下去了。

“郡王殿下,这是……”

“我看你今夜也没什么兴致,让他们给你准备点新鲜的试试。”小郡王把双手搭在脑后,“且等一会儿呢,咱俩聊聊?”

“郡王想聊些什么?”

“嗯……聊聊你吧,最近干什么呢,怎么叫你你都不出来。偏偏我家老爷子还就信你,你不出来,他都不让我出门玩儿。”小郡王一脸苦大仇深,十分不解自家老父的行径。

“都是些琐事,家父对在下管的严,就显得忙碌了些。”章酌品了口酒,接着说,“若不是尚书大人出事,家父忙的不可开交,我也没机会溜出来。”

郡王笑容收了收:“那还真是托了尚书大人的福……对了,是怎么死的,有头绪了吗?”

“说是自尽的可能性大,”章酌自己先摇了摇头,“他一个户部尚书,贤妻在侧,膝下有子。自尽?我是不大信的。”

“确实,我也不信。”小郡王把搭在桌子上的脚放下去,身子前倾看着章酌,“是我父杀的。”

哐当——

酒杯从章酌手里滑落,撒的满桌都是酒液,酒杯从桌面滚到章酌的衣袍上,他也顾不及那么多,连忙跪下:“小郡王莫要玩笑了。臣、臣——”

“哈哈哈哈哈——”郡王捂着肚子笑倒在椅座的靠背上,“你这人可太好玩了,要真是我父杀的,我会傻到和你说吗?”

章酌勉强笑了笑:“在下就知道,郡王是在和我开玩笑。”心里却止不住的发虚,暗道:那可说不准,就您那性子,什么做不出来。

“不过,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这件事差不多就行了,再查下去你们也担不起这责。再者,我父虽不醉心于朝堂,可满朝皇亲并非都如此,就好比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小郡王转着手里的酒杯,点到为止,“杀朝廷正二品官员,不仅要有利可图,还得有胆有势啊。”

风头最盛的那个?章酌心中一惊:“莫非殿下是指西——”

“好了,章兄,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新鲜玩意儿。”

隔间里的三个人完完整整的听完了这段对话,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安长筵先开的口:“等等吧,看看他们接下来做什么。”

只是三人视线再投过去的时候,店中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十几个白嫩清秀的小倌儿鱼贯而入,站在两人面前,一个个都含羞带怯的。

“章兄看看,喜欢哪个?”

章酌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实在不知道这小郡王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到这方面来了。

“本王见你今夜一直心不在焉,往常到些烟花场所也都是正襟危坐。”小郡王拍了拍他肩膀,“是做兄弟的不是,竟才想到这层原因。你也是,往后有什么喜欢的要说出来才对,等别人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小郡王大手一挥:“你快选,这些都是我托人精心找的,万万不要辜负我的心意啊。”

章酌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小郡王干脆挑了个自己觉得顺眼的推到章酌面前。

那人也是上道,一下就看明白了俩人谁说的算,“吧唧”一下就亲到了章酌嘴上。

这一亲把章酌吓得一蹦三尺远,还把旁边的小郡王笑得肚子疼,本来就是为了逗逗章酌,没想到这小倌儿这么干脆。

此时隔间的安长筵看见殿内是这么个发展,深觉是白白浪费了光阴,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走,毕竟眼不见为净。

陆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身为大理寺少卿,什么没见过,他现在无论看见什么都很难有太大的心绪起伏了。

倒是赵霁衡皱着眉看向殿内,安长筵以为他被吓到了,拍拍他的胳膊,把人唤回来,就赶紧原路回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路上赵霁衡都没和他说话,距离也拉远了,安长筵开始有些埋怨那整日每个正形的小郡王了。

虽说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事,在京城并不算罕见,甚至有人以此为时兴,但霁衡毕竟才过十五就到了边疆,猛地看见这些自然是接受不了的。

瞧瞧,把孩子都吓傻了。

安长筵自以为熨帖地来回抚着赵霁衡的后背,像是长辈安慰受惊的孩子。

可受惊的不是孩子,而且这人也没受惊。

突如其来的安抚反倒是结结实实吓了人一跳。

赵霁衡浑身紧绷,硬邦邦的说:“你别动了,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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