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除夕夜宴

赵霁衡一开始还想通过攥紧缰绳来逼停马匹,结果这马竟是一副中了邪的样子,越用力越是狂躁。力气轻些又怕野马挣脱,狂奔伤人,他只好一路勉力控制着缰绳避让行人,心里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制服这匹马。

他一路向左骑,眼见着前面一大片无人问津的空地,即刻便要加速赶过去。

一个小鞠却突然滚到了他面前,这也就罢了,偏还有个娃娃直奔着那方向跑。

赵霁衡瞳孔猛地一缩,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拽着整匹马往一旁的墙上掼。

马受了惊,身体被硬拽着往旁边倒,前蹄却不安分地乱动,要真用了力,得给那小娃娃命踢没了。

“别慌!起身!”

声音平缓有力,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赵霁衡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红影便冲了出去,眨眼间,小孩儿和鞠就全没了踪迹。

赵霁衡还没来得及惊讶,身下的马匹就没了动静,摇摇晃晃到站都站不稳,他双腿一用力,借着马背起身。

脚尖落地的下一刻,狂躁的棕马应声倒下。

赵霁衡站稳后,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安长筵,他正抱着刚才的小孩儿跟一个妇人说着话。。

那小孩儿被安长筵小心地递给对方,怀里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小鞠不撒手。

距离太远也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赵霁衡往他那边走,除了一句“多谢公子”外什么都没听清。

看着那妇人涕泪横流地走远了,赵霁衡才小声问他:“这孩子是吓晕过去了?”

安长筵:“没,是迷药。”

“迷药?你随身带的?”赵霁衡一下明白了那匹马突然倒下的原因了,同时也冒出另一个疑问,安长筵出门玩为什么还要带这些东西?

“有备无患。”安长筵淡淡回他。

赵霁衡见他不欲多谈,很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这臭孩子,那么大匹马冲过去还非要捡鞠,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安长筵眼神有些冷,看着赵霁衡:“你小时候也不遑多让。”

“……哈哈,是吗?我都记不大清了。”赵霁衡心虚地摸摸鼻子,自己小时候招猫逗狗,亲娘要罚他,他就往安长筵身后一躲,十次有九次都能平安无事。

不过那时候他可没觉得自己是在闯祸,直到后来进了军营才发觉以前的自己十分欠揍。

“还笑?”安长筵看见他这么笑嘻嘻的就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当个物件往墙上撞,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不是?外面威风惯了真当自己刀枪不入了?”

安长筵举起出门时随手拿的纸扇,真想狠狠敲敲他脑袋,看看这到底是空心响还是实心响。

赵霁衡打了那么多年仗,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迎上去反击。可当知道安长筵为什么生气的时候,他看着他举起扇子的手,一点没退,反倒往前凑了凑,用有点委屈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哥——”

小时候就这样,长大还是这一套。

安长筵拿扇子的手举了半天迟迟落不下来,眼神在无知无觉间软化,他把扇子换了个角度,轻轻拍了拍赵霁衡的脸颊,颇有些没办法:“别再把自己往墙上撞了,有我在,你不需要这样。”

听见这话,还没等赵霁衡美滋滋地翘尾巴得意一会儿,身后就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引得两个人一起回头。

那马躺在地上,嘴角溢出白沫,后蹄挨着墙根,方才那声闷响应该就是它踢墙的动静。

赵霁衡眉头一皱,上前查看了那马的状况,是很明显的中毒迹象,想来刚才那样子,应该就是这毒导致的。

安长筵:“中毒了?”

“嗯,看样子是。五皇子没事骑个快死的马做什么?”赵霁衡站起身,大概看了一眼这马,从外形上看的确看不出什么可疑的。

安长筵:“五皇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赵霁衡提起这个就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那老皇帝说今天除夕,皇子也该团圆,早早便和我说了。谁承想,今天刚放出就在街市纵马行凶!”

“他是不和我犯冲啊,怎么每次他的烂事都要我解决?”赵霁衡一想起五皇子那副草包模样,还整天颐指气使,就觉得脑仁疼。

安长筵没搭话,揉揉他脑袋以示安慰,毕竟不怕人笨,就怕人笨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怎么想到往这儿跑了?”

赵霁衡转身,顺着安长筵的目光看过去,破败的府门,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柱子,无不显示着这里的萧条。

门匾上隐隐约约显出“秋府”两个字。

罪臣之家,几乎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后来又有风言风语说这地方对仕途不好,这么些年谁也不愿住进这座宅子,便一直荒废这,便到了今天这个模样。

“啊,咱们原来不是来过吗,我只记得这片地方没什么人来。”赵霁衡看安长筵表情有些严肃地凝视着块牌匾,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安长筵似乎回过神来,扭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常听人说这地方风水不好,还是少来吧。今天除夕就算了,明日年初一,一定要注意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赵霁衡抬头看了看,“这还不到晌午,我们再去看看吧!”

安长筵:“不可以。”

赵霁衡:“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出门这么一会儿就差点给自己整骨折,看来今天不适合出门,明天再说,“回去让江启给你看看,再洗漱整理一番,时辰就差不多了。”

说完觉得自己这么武断有点伤人心,补充道:“明日无宴席,也更热闹,明日陪你出来。”

“行吧。”赵霁衡面上不显,心里却百念丛生。

本来打算好好逛逛结果却被人打断,是很扫兴,可一想到安长筵还和原来一样心疼他,他就满腹欢喜,高高兴兴拉着人回府了。

咸安帝这场宴会办的极盛大,毕竟是祈求国运的事,谁也不敢当儿戏,宴会的前半程都庄重肃穆,没人嬉闹一句。

不过这还得感谢户部尚书,要不是他,皇帝也没那么多钱办这么大的宴会。

待前面各种仪式完成后,这场除夕晚宴才算真正开始。

笙歌鼎沸,鼓乐齐鸣,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这样的境况,还是在好几年才才出现的。

户部尚书的家底十分丰厚,这一点从台上舞者和歌者的衣服体现的淋漓尽致。

波光粼粼的布料,繁复秀美的花纹,每一针的走向都透露着一个字——贵。

安长筵咽了口酒,没咂摸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殿中景象刺眼的紧。

没那个本钱还硬办,朝野上下也没几人觉得不妥,这样的朝廷,还能活几何?

“安大人可是醉了?”

安长筵晃晃脑袋,发觉自己却有三分醉意,不过不影响他应付这些官场的寒暄。

“没,今日无事,起的晚,头疼罢了。”问他的便是如今的工部尚书,他父亲曾经的……朋友。

“那今日正好可以晚些歇下,也好守个岁。”工部尚书慈爱的看着安长筵,像极了长辈看疼爱的晚辈。

安长筵可能是真的有点醉,他有点讨厌把他和赵霁衡位子安排的遥遥相对的人,又有点讨厌眼前这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

最后怪在了咸安帝身上,要不是咸安帝,他今夜就可以窝在府中真正的吃顿年夜饭了……

想有所感应似的,咸安帝在这时候突然开了口:“这几年外族侵扰不断,英雄出少年,多亏了忠勇侯,让北疆十六部老老实实龟缩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朕与众爱卿才可以在这里把酒言欢呐。”

这话有些太抬举了,赵霁衡对外是腿上的伤还没好,所以稳如泰山般坐自己位子上,遥遥敬了咸安帝一杯酒。

“陛下言重了,臣子分内事。”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好!”咸安帝喜上眉梢,“霁衡从小便干脆,做事不拖泥带水,长大也不愧是我大周好儿郎。”

这话听的安长筵心里隐隐不安。

果然,咸安帝下一句便不对劲。

“霁衡的腿伤朕也忧心忡忡,让太医院那帮老骨头们赶紧治好你,结果那群不中用的!”说罢,恨恨地喝了一杯酒,酒杯被结结实实拍在桌子上,“只是……霁衡,边境不可一日无统帅,你看?”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都安静了几分,只剩下歌舞声突兀地飘在空中。

不少大臣都觉得皇帝疯了,哪怕赵霁衡身边没兵,但他身后是赵家三代威望,在军中众望所归。

这么明晃晃的夺权,不怕以后坐不稳江山吗?

安长筵望向最高处坐着的那人,眼神复杂。

咸安帝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这殿内殿外尽是他的人手,至于军中威望……他是皇帝,他想让谁是忠臣谁便是忠臣,想让谁是反贼谁就是反贼。

所有人呼吸都放轻了,半晌,先回应的是赵霁衡一声轻笑。

“陛下说什么呢,对大周有利的事,我怎么会不愿意?”赵霁衡整肃了表情,“赵家自祖上便效忠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番话把皇帝官员都说懵了,就、就这么轻易把兵权交出来了?

唯安长筵反应平平,有人认为如此一来赵霁衡便给他甩不了脸色,他自然高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分早晚而已。

即使早知道这个结果,难言的愤懑还是在胸口不停地冲击。

安长筵又抿了口酒,舌根泛上苦味。

咸安帝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提下面的事,他转而望向了下面的邱天师。

白胡子老道没睁眼,也没吭声,仿佛知道皇帝正在看着他,幅度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咸安帝正了正心神,开口道:“朕当年与老忠勇侯,可谓是相见恨晚,他忠君爱国,是为将之典范。然其去后,朕未能护其子,实心中有愧。”

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转向安长筵:“安卿,汝父与朕更是总角之交,你的婚事一直是朕的心病。”

紧接着,咸安帝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宣布:“今日,朕便为你二人赐婚。”

安长筵立马起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都得失心疯了吗?

与此同时,还有金属酒杯落地的清脆响声。

众人向声源望去,看见的便是晕倒在宴间的赵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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