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两只小麻雀就站在梅树枝上蹦蹦跳跳,时而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而话不投机半句多地啄对方身上的毛,震得雪花扑簌簌往下掉。枝头的红梅终于忍无可忍,落下一瓣砸在这俩中间,其中一只浑然不觉,低下头衔一嘴梅香,和另一只双宿双飞了。
赵霁衡被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不耐蹙起眉,手背搭在眼睛上缓了片刻,可窗外那两只极没眼色,叫声愈发激烈,他把手放下来,打算和外面大字不识一个的麻雀争个高低。
眼睛一睁开,视物还没清楚,赵霁衡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晨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安长筵身上,他侧头靠坐在床边,本该懒散的姿势,却有种游刃有余的端正。光晕模糊了他脸侧的轮廓,衣袍都泛着细碎的光,清逸出尘,让人不敢靠近。可偏偏赵霁衡看到的是背光的侧脸,睫毛纤毫毕现,连浅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眼下痣都能隐隐绰绰地看到形状。
盯得脖子都酸了,赵霁衡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连鸟叫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转过身时,他无意间瞥到了安长筵松松握着书卷的手,手指纤长白净,骨节分明,那书应该没看进去,浅浅翻了两页还停在第一章。
……等等,这是他的卧房吧,那这书——糟了!
赵霁衡此刻也顾不得欣赏什么美人睡颜了,迅速把书抽了回来,还做贼心虚地藏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一脸清心寡欲、毫不知情地安然睡去。
不是他小气,主要是这书铺老板的珍藏里着实有些不够雅正的内容,还都是男子之间的。两人昨晚刚被皇帝乱点了鸳鸯谱,要是现在让安长筵看见这东西,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醒了?”安长筵带着倦意嗓音响起,让心里有鬼的人出了一后背冷汗,生怕被人看穿。
赵霁衡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给自己鼓气,劝好自己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看向安长筵,还特意压了压嗓子,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嗯?你怎么在这儿?”
安长筵一心扑在某人身上,手里的书本没怎么看,醒来后手里空了,还以为是后半夜迷迷糊糊放错了地方。
他怎么也不会怀疑到眼前这个一脸纯和无害的人身上。
“头还晕吗?”安长筵指尖按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指尖微凉,还伴着点似有若无的梅香。一时分不清是衣袍上带的,还是窗外飘进来的。
“……没事了。”赵霁衡没敢接着闻,心中暗暗怪罪院里那颗老实巴交的梅树。
安长筵放下心,闭了眼往后靠,想起昨天夜里,咸安帝前脚刚说要赐婚,赵霁衡后脚就在宴上晕倒的事,一颗心被吊的七上八下,还以为赵霁衡是被气昏的,登时就想上去踹皇帝两下。
要不是时刻跟在这冤家身边的季明冲他使了使眼色,示意没事,他真要当着百官的面问问咸安帝是不是失心疯了。
不过盛京城嘛,消息比春风还快,仅一晚上,大街小巷里就传成了——御史大人倾慕赵将军已久,经年苦恋无果竟求陛下赐婚,可怜战场负伤的赵将军活活气晕在了宴席上。
甚至还贴心为两人过去多年不睦的传闻找好了借口——两人竹马之交,御史大人心存爱慕,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赵将军连夜奔逃边关,多年来刻意回避,这才有了二人不睦的传闻。
就昨晚一件事,便把两人的爱恨纠葛编排的明明白白,这甚至是早上任宁去街上买包子时听说的。
一晚上而已,故事已经很完整了,甚至听上去十分合理。
“你昨晚晕倒后,皇帝便执意留你在宫中休养,还非要查查是谁害得你。我看见季明摇头的时候,就知道你没事,便想趁此机会和皇帝谈谈,让他收回那荒唐可笑的旨意。”
安长筵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霁衡,脸上有些纵容的意味:“季明拦住我,说你假晕之前留了句话:‘万事等我醒后再做定夺。’,我能怎么办?找了太医院相熟的御医给皇帝进言,说你这是气血攻心才晕了过去,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更助于养病。把你抬回来我也不放心,干脆戴上昨天的面具过来了。”
赵霁衡为了装的像点,是真给自己下了药,蒙汗药,老老实实睡了一觉而已。
安长筵和季明不知道是什么药,只知对身体无害,但他还是抱着是药三分毒的担心守了他一整夜。
“好在皇帝见你晕倒了,也没再说那件事,不然我非要……”安长筵无意撞进赵霁衡认真望着他的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觉得自己应该把赵霁衡当个大人看,尊重他说的话,“你说等你醒后再说,现在醒了,有什么打算么?”
赵霁衡能有什么办法,只是一看见安长筵站起来就着急了,要是在这样隆重的宴席上扫了皇帝面子,哪怕深得圣心如安长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情急之下,他嘱咐完季明,从袖子里抖出一大包蒙汗药,一口咽下去就晕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安长筵看着端方自持,可从小到大,只要是关乎他的事,一步都不会让。
哪怕知道安长筵聪慧谨慎,决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赵霁衡也还是不想对方涉险,尤其是为了他。
赵霁衡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应到:“我是觉得那种场合下我先晕了,后面老皇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正好给你我二人一些应付的时间。”
“所以,你没什么办法。”话音刚落,安长筵理了理衣襟,站起来,“那我走了。”
“别!”赵霁衡赶紧爬起来,伸长胳膊拽住了安长筵落后了一截的袖子,“我还没说完,你别着急啊。”
安长筵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袖子就要被扯烂了,无奈转身,坐回原来起身的位置:“那你老实点歇着,我听你说。”
昨晚过了个兵荒马乱的年,安长筵静下来之后,便把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
最开始的的确很震惊,可再往深里一想,就明白咸安帝究竟要做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咸安帝……真狠得下心。
前两日的那场谈话,竟是给他下的最后通牒。
赵霁衡觑着他的神色,斟酌着开了口:“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皇帝让你年后去看着个人,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我。”
安长筵点点头,咸安帝如意算盘打得响,此事直接瞒到了除夕宴上被揭开。
“我是觉得,咱们二人回京后各种事情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有了时间也都是养病。”赵霁衡豁出去,心里发虚,气却足得很,“一直暗中调查的那人也毫无进展,见面说话都费劲得很,不如你我成了婚,以后也方便查案。再说皇帝定然是怕夺了我的军权,我心生怨怼,暗中结党对他不利,才让你盯着我。”
一想到这儿赵霁衡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我这是正事儿”的底气,声音更实了:“什么叫盯着,那就是时时刻刻不能分开。你身为御史,四处巡查,不得带上我吗,那我们做事不就方便多了?”
“不必,事情怎么都能做成,用不着你委屈自己,将自己的姻缘都搭上。”安长筵有点生气,还以为赵霁衡会说出点什么好办法,结果不还是委屈了自己。
赵霁衡敏锐察觉到安长筵有些生气,这事儿虽然自己也不占理,但就是不可以让安长筵现在这个状态去找咸安帝。
他脑子转的比在战场上还快,脱口而出:“你就是嫌弃我,不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前几日不是说好了吗,从来没说不要你,你承诺什么了?”安长筵一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表情盯着他。
……还真是他亲口说的,不会拖累安长筵。
只是赵将军深谙孙子兵法还有三十六计,过早放弃,就是丢了得偿所愿的机会。
“你看啊,你今年二十有六,朝中多少人等着和你攀亲呢。你要是现在点了头,定能省去日后不少麻烦事。”赵霁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抑扬顿挫的劝说着。
安长筵深深望着他:“我知道你是怕我得罪皇帝,可此事终归是对你不利。你想过没有,现在松口,你日后还如何娶妻生子,还有姑娘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早说不就好了。
赵霁衡活了二十三年,还没喜欢过什么人,双亲离世后,他最重要的人就只有安长筵一个,哪怕以后不能娶妻,和安长筵一起当古稀老头也很不错啊。
于是他就用着平平无奇的态度干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赵霁衡从枕头下面猛地抽出那本“珍藏”,精准地翻开了里面唯一一页绘图,“啪”地扔在安长筵面前,大言不惭地喊道:“我喜欢男人!”
……
静,屋内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安长筵伸手把那话本子合上,声音有些艰涩:“你……心悦我?”
毕竟赵霁衡这样子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没有!”他立即矢口否认,这才意识到刚才干了件多么了不起的蠢事。
脑子可能是被蒙汗药喂傻了。
赵霁衡开始极快地分析,确认声东击西才是此时的上上策。
“你想多了!就……不对,你这么反对,是不是早就讨厌我,想给我找个嫂嫂,你们俩人幸福美满,好把我丢了?那人到底是谁?算了,我就知道,我在哪儿都招人烦,不然你当初也不会把我送走,如今军权也没了……”
“好了,好了。”安长筵真是服了他,忍无可忍地打断赵将军念经。
安长筵:“此事我会好好考虑。”
“真的?那你答应我,想好了立刻告诉我,咱们商量好了之后再面圣。”赵霁衡的三寸不乱之舌终于发挥它的作用了。
“好。”
确认人回了府,赵霁衡才从床上爬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气这时才算松到底。
若以他们两人对外的关系,安长筵和他在皇帝面前推拒一番就好,真要是宁死拒了这件事,就凭咸安帝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要他实话实说,安长筵肯定还得去,唯有撒娇打滚才能拖个一时半刻。
要真按着安长筵的性子来,别说嫂嫂了,哥哥还在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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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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