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
“伤口缝了几针,目前没什么大碍。”医生一边跟顾菘讲着任飓情况,一边跟身边护士对接资料,到电梯门时他顿了顿,“你去办住院手续吧,这种情况最少得住七天院,知道怎么办吗?”
顾菘抿着唇,脸色异常煞白,他点点头,走了。
医生看着他脚步不太稳的背影,对护士说,“你带着他去吧,顺便安慰下”
护士嗯了一声后追上顾菘。
办好住院手续后,顾菘没有直接去任飓的病房,而是又回家了一趟。
他要把蛋糕和礼物拿来。
今天必须要给任飓过生日。
顾菘共享骑地很快,冷风扑在脸上也就更烈,有种被塑料刀磨的感觉,越磨越疼。
再回到医院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来回一路太急,脸上竟有种干燥起皮的刺痛。
“阿姨我能关下灯吗?”
顾菘的声音突然在病房内响起,任飓以为自己出幻听了,刚想要撑着床板起身开口,眼前突然一黑。
下一秒,一束光出现。
在黑夜里,亮地让人恍惚,也让人悸动。
任飓看愣住。
顾菘托着蛋糕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是那么沉稳,每一步都是那么令人有安全感。烛火在黑夜中摇曳,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典礼。
顾菘站定后对他笑了一声,蹲下,说:“任飓,生日快乐。”
毫无征兆地,眼泪就这么没出息地涌出来,尽管他一直告诫自己就算哭也不能在顾菘面前哭,但此刻这一幕,到底还是没绷住。
顾菘的眼眶也泛上一层泪光:“先别哭,先许个愿,再把蜡烛吹了。”
任飓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他根本没有想到顾菘会给他过生日。
生日这种日子,他从小到大没有过过,奶奶曾经说过要给他过,但老人家记性不好,总是忘了。
久而久之,生日这个词就从他生活范围内踢出。
“快点许愿。”顾菘笑着催促,有一颗泪珠划了下来。
“……顾菘。”任飓的声音发着颤。
“话等会再说。”
“我想先说,顾菘。”
顾菘颇为无奈地笑了,“好,那你说,我听着,不过你要快,这蜡烛已经燃很久了。”
“顾菘,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你这么对我,我好难受。”
任飓每说一句,顾菘流泪的速度就突突往上升,两人仿佛在玩拼泪大赛。
“你花了那么多钱……可是,可是我……”
可是我还是逃不掉诅咒。
后面这段任飓说不下去了。
“好了,”顾菘说,“不说了,许愿吧,许愿神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任飓吸吸鼻子,情绪缓和了一点后说:“……是不是可以许三个愿?”
“贪心了啊。”顾菘说,“两个就行,不然许愿神难办啊。”
“快点闭上眼睛。”
任飓抹掉眼泪,听话地闭上眼睛向许愿神许了两个愿。
再睁开眼时,他吹灭了蜡烛。
那扇棕色小门开了。
“啪”地一声,世界开始明亮。
顾菘带笑含泪的眼睛出现在小棕门后,他说:“任飓,你的二十岁大门开了。”
“以后你回家开门,见到的都会是我,就像现在这样,我会一直在。”
说不清到底是更清醒了还是更糊涂了,顾菘的话说完后任飓没有感觉到一点安慰。
反而让他更加惶恐,无论用什么方法,摆在眼前的事实终究骗不了自己。
“顾菘……今晚你也看到了,你为我付出了,”任飓指指自己贴着纱布的后脑勺,不太敢直视顾菘眼睛,“但事情还是……我真的逃不掉……”
“不会的,任飓,”顾菘还举着蛋糕,配合着开灯的护士姐姐听哭了,站在墙角默默抹着泪,“今天过去之后,就好了,真的。”
“你看这扇门,”顾菘把蛋糕举到任飓眼前,指指敞开的大门,“被你在二十岁的这天一吹,就开地这么大,给你这么一条大路走,说明你过去的十九年里,已将所有障碍都给消灭。”
“你说是不是?”顾菘说完,把蛋糕放一旁的桌子上,倾下身吻了任飓的额头。
“哎呦,原来这是个姑娘啊,长得很高啊。”隔壁病床阿姨惊讶地说。
顾菘过去从护士手里接过礼物,在任飓面前一摆,笑嘻嘻地说:“这是你的礼物,打开看看是什么,或者先猜猜也行。”
任飓看着这黑色礼盒,想也没想就脱口:“内裤。”
顾菘有些想笑:“猜错了,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就不罚你了,打开看看吧。”
任飓慢慢将礼盒拆开,这种礼盒他以前见过,一般不是装内裤就是装袜子,裤子和短袖可能性太低。
礼盒很轻,如果不是这两样的话,任飓实在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看到里头的东西时,他却愣住。
是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和一副羊绒手套。
但在这边,十二月份都有人穿短袖的气候,根本就用不到这玩意。
长这么大,任飓在这边就没见过谁冬天的时候戴过围巾,手套就更别提了。
两分钟不到。
任飓就猜出了顾菘为什么要送这套北方必备品了。
“喜欢吗?”顾菘问。
任飓点点头。
“来年我们会在远方,那边会下雪,我先给你准备了。”顾菘说。
任飓低头摸着柔软丝滑的围巾,没说话。
他也很希望来年能和顾菘下雪的城市度过冬天,吃烤红薯,喝热咖啡,我的手被你捂热。
想到这些,脑袋的疼感就愈发显著,像是通过疼痛来警告他——你根本不配。
顾菘切蛋糕的时候特别庆幸自己刚才拍了一大堆照,蛋糕是什么样的,他知道任飓不可能去细细琢磨了,甚至可能都没细看,就光在那哭了。
他切了两块后,剩余拿给护士姐姐,让他分着给大家吃。
隔壁床的阿姨血糖高,吃不了,发出了几声感叹后就继续看短剧了。
任飓住了四天院后就待不下去了,而护士还告诉顾菘,任飓有明显的焦虑症状,还严重拒绝他们的测试。
这个情况顾菘之前也猜想过,但在后面见他不再用掐烟折磨自己后,就以为是好了。
直到今天,不仅没好,任飓甚至还产生了幻听和幻觉。
护士给他检查伤况时,他眼神总是在堤防着什么,时刻警惕戒备。
每当病房门被打开,他总是会吓到跳起来,慌乱地不知该往哪躲。
新入户的病人家属看到他这个状态后,立马要求换病房。
隔天一早,顾菘就请假带着任飓回家了。
并跟梗王请了后面一星期的假。
蓝邱知道顾菘请假的事后,立马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敲门。
“这这么行!”
蓝邱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间门,“你要是个无所事事等着混个毕业证的渣渣我就不管了,但你他妈是个学霸啊!
“我来照顾他就行,你该上学上学去,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你学业,他肯定更自责!”
顾菘摇头,对于蓝邱的好意,他很感激,但任飓这情况太不对,他放心不下。
“不影响的,我每天都有在看课刷题,就是换成在家自学而已。”
“不行不行。”篮邱依旧坚持,“我又不是没高考过,你们这帮书呆在这一年都紧张成什么了。”
顾菘也依旧坚持自己要留在家的做法,“我不紧张,我对自己的底气是你们想象不到的数字,这事就是这么定了,辛苦你特地跑来一趟。”
“我……”蓝邱伸手还想说什么,但顾菘已经转身回房。
见说不动,蓝邱只好哎声叹气回驿站,这阵子的晚班都是他代,硬生生熟练起这业务。
而晚上直播唱歌这事,他早已渐渐淡出。
连续一星期,任飓整个人跟没有时间观念似的待在房间里,每天就重复那几句话,也不动,就坐在床下,盯着地板发神。
如果外面传来什么声音,他就立马做出戒备的状态。
顾菘看着任飓一天比一天消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之前太高看自己,以为自己能把任飓拉出来,让他坚信自己跟他家里人是不一样的。
如今看来,一切都只是任飓的表演罢了。
现在,剧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意外,主角撑不住剧情的极端变化,戏自然也就崩塌。
“任飓,今天阳光特别好,我们到阳台上晒晒太阳好不好?”顾菘蹲下,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轻轻触碰着一片被剃光的头皮。
很扎手,头发长得很快。
“你的头发长得好快。”顾菘声音有些哑,“伤口也快好了。”
“……我不敢出去。”任飓呢喃,“我不敢出去……你也不要走……”
顾菘咬着牙,慢慢闭上眼。
自从回了家后不管跟任飓说什么,他的语言系统好像被控制了一样,说不来别的,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
“我不走,我会一直在这陪你的。”顾菘擦了把鼻子,捧着任飓毫无血色的脸,亲了亲,“等你好起来了,我再出去。”
“我好不起来了,顾菘。”任飓每咬出一个字,身体的颤栗就越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我好不起来了,我……”
“会好的,会好的。”顾菘双手裹住他发抖的手,一下一下捏着,试图让他情绪稳定下来,“就算不好也没关系,我们就待在这房子里,哪也不去了。”
外头的天不知道是什么黑下来,顾菘今天一整天都抱着任飓在房间度过。
书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顾菘又向梗王请了几天假,起初梗王并不同意,最后还是把实情都告诉他,才批准。
而明天就到时间了,但顾菘并没有回学校。
他早忘了还要去学校这事,直到梗王的电话打来,他才恍然发觉。
原来已经十天过去了。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高三生来说,却极其宝贵。
“我昨天去找蓝邱了,任飓的情况应该带他去医院,而不是一直待在家里。”
“顾菘,今天傍晚我过去你家一趟,我看看能不能——”
“不用。”顾菘打断电话那头梗王的话,看着落灰的沙发,玄关处一大堆未丢的外卖袋,继续没有语调地说,“他不能出去,家里不能再有人进来。”
“什、什么?”梗王有点迷糊,“家里为什么不能再有人进来?”
顾菘舔了舔干巴的嘴唇,语气有点慌了:“你们都很危险。”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顾菘不再等那边说什么,直接挂断,拉黑,再一口气跌坐落灰的沙发上。
手臂又开始发痒了。
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明明澡每天都有洗,但身上痒的地方却越来越多,还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
他烦躁地抓挠,直到挠出血痕,痒被疼取代,才满意地松开手。
中午点外卖的时候,顾菘还是老样子,在订单上备注“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放门口就好”,然后再给骑手单发一条。
而今天这位外卖员,不仅没有这么做,还边敲门边踢,不停喊着“外卖到了,出来拿一下!”,语气狠戾到好像他手里驾着把刀,马上就破门而入来杀他们。
任飓跟触碰到警报器似的,浑身肌肉绷紧,开始惶恐不安。
顾菘立马过来抱住他,嘴里安慰没事的,可能这个外卖员可能没看到备注,然后脾气爆了点……
而已。
但信吗?
信的话为什么都不敢动?
为什么连最简单的一步都不敢跨?
为什么……顾菘也在颤抖。
任飓抓着床沿的手泛着死白,他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面前好像呀根绳子在摇晃,但就是没办法准确抓住。
他咬紧牙努力克服着恐惧,试着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家里人意外死去的事。
但还是失败了。
我明明生在最好的时代,为什么我的生活这么苦。
到底是谁的错?
是我?
还是我父母?
又或者我本就不该出生。
“没人在就别点外卖!放门口了就瞎几把给我差评!你知道一个差评扣我多少钱吗!?”
外卖员的怒吼声传了进来,任飓双脚动了动,使出浑身的力发在脚趾头上。
他得出去。
“不要。”顾菘搂紧他,带着哭腔恳求,“不要出去,外面危险。”
任飓还坚持着要站起来,外卖员还在踢门,他耳朵受不了。
但太久没起来过,再加上被一股恐惧萦绕纠缠着,劲总是使出后又被控制不住地收回。
“任飓,这个人会杀了我们的,我们安静点,他就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就会离开的……”
任飓一愣,停止了挣扎。
他僵硬地看着顾菘单薄的背,看着顾菘那抓挠到出血的手和一片一片的红疹,才猛的意识到。
顾菘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毁掉。
顾菘没去上学了,也没看书了,每天比他还焦虑不安,他让顾菘变得跟他一样,害怕外卖员会杀了他,害怕外面一丁点大的动静都是冲他来……
他把情绪传染给顾菘了。
“我要出去。”任飓推开顾菘,站起后两秒不到又被拽回去,他挣扎了几下,顾菘的劲却是出奇的大,他竟然挣脱不开。
“我要出去,顾菘你也要出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任飓不停道歉,顾菘抱他的力道就越狠。
“不要道歉,我们都没有错……”
“顾菘,我又耽误你了。”任飓简直恨死自己了,“你现在不应该这样,你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啊……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应该发神经硬要让你跟我住一起。”
“我就应该这样,任飓,我就应该这样。”顾菘松了点,亲着他湿润的脸颊,“书我不读了,我就在这里保护你。”
谁也预料不到今天这个场景,一切荒诞地像是一场梦。
但无论后悔与否,那都是过去的事。
做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没有目标的原地打转,只会越打越乱,最后彻底迷失仅存的一点意识。
哭声是什么时候停的,天又是什么时候从蓝转灰的,任飓开始观察。
梗王说傍晚过来,还真就过来了。
“顾菘!我是老师,来帮你的。”梗王在外面喊。
顾菘闻言缩了缩身子,抬头循着任飓的目光,一起望着窗户。
白菜前阵子已经被任飓腌好放厨房里,现在就剩株芦荟,被落日余晖笼罩着,易发地鲜活。
梗王开始敲门,但很轻。
任飓收回目光,手够到桌上,打开顾菘手机给梗王发了条消息过去。
没过多久,周围又回归寂静,只剩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吐痰声和细碎的交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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