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放手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九月末,香港的夏天终于过去了,风里带着凉意,吹在皮肤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整理货。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凉咗。”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二十九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两次。周一一次,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四十分钟,说了很多。说许雯还在楼下,说那天跪下的事,说她说的那些话。宋皖余听着,偶尔问一句。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凉凉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还在楼下。”她说,“每天。”

宋皖余看着她。

“每天?”

姜挽点点头。

“每天。”她说,“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站一天,有时候坐一天。”

宋皖余没说话。

“我试过不理她。”姜挽说,“试过下去跟她说。试过让她走。都没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她就像……不知道什么叫‘不’。”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感觉,”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烦。”她说,“很烦。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有时候,”姜挽说,“也会想,她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第二十九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一只手伸着,像是在挡什么。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做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在挡。”她说,“挡不想看的东西。”

宋皖余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也想挡吗?”

姜挽点点头。

“想。”她说,“但挡不住。她就在那儿。”

雨声沙沙的。

沉默了一会儿。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明天,”宋皖余说,“我去深水埗办点事。”

姜挽看着她。

“嗯?”

“办完事,”宋皖余说,“可以去你那儿看看吗?”

姜挽愣了一下。

“看我那儿?”

宋皖余点点头。

“想看看你住得怎么样。”她说,“可以吗?”

姜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以。”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明天下午,我办完事去找你。”

姜挽点点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明天,”她说,“我等你。”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明天我等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在楼下。

今天下雨了,她撑着伞,站在对面,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下雨了。我带了伞。你不用担心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明天我还来。」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八个小人。

第二十九个还没放上去。她拿起来,放在窗台的最边上。

二十九个了。

她看着它们,很久。

想着明天。

宋皖余要来。

周六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楼下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挤满了街。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检查了一下房间。

收拾得很干净了。沙发,桌子,窗台,都擦过了。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办完事了。现在过去,方便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回:

「方便。」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窗边,等着。

楼下,许雯还在。

站在对面,仰着头。

姜挽看了她一眼,没理。

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楼下。

宋皖余从车上下来。

姜挽看着她。

看着她锁车,抬头看楼号,然后走进楼里。

她转身,去开门。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的。

敲门声。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随便坐。”她说。

宋皖余走进来,四处看着。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桌子,窗台,都收拾得很好。

她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九个小人。

“都在这儿。”她说。

姜挽点点头。

“嗯。都搬过来了。”

宋皖余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她指着那个拿着钥匙的,“是第二十六个?”

姜挽点点头。

“嗯。”

宋皖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你住得习惯吗?”

姜挽点点头。

“习惯。”她说,“很热闹。晚上看街,可以看很久。”

宋皖余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带了点东西。”她说,“水果,还有点心。”

姜挽看着那个袋子,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聊了一会儿。聊深水埗的生活,聊楼下的街,聊那间饼店,聊陈伯。

聊着聊着,姜挽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看见有车停在你楼下。有人来看你吗?」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

又一条:

「挽挽,是谁?」

还是没回。

宋皖余看着她。

“她?”她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在楼下。”

宋皖余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雯站在对面,仰着头,拿着手机,在打字。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来。

“姜挽。”她说。

“嗯?”

“你想下去吗?”

姜挽摇摇头。

“不想。”

宋皖余点点头。

“那就不下。”她说。

她们坐着,继续聊。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姜挽愣了一下。

走过去,拿起对讲机。

“谁?”

“挽挽,是我。”许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见有人来你这里了。是谁?”

姜挽没说话。

“挽挽,你开门。”许雯说,“我想见你。”

姜挽看着对讲机,没动。

宋皖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姜挽。”她轻轻叫了一声。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皖余的目光很静。

“你想开门吗?”她问。

姜挽想了想。

“不想。”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那就不开。”她说。

姜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安下来。

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她们走回客厅,继续坐着。

过了很久,姜挽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雯还站在对面,仰着头。

宋皖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们一起看着楼下那个人。

“她每天都这样?”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

宋皖余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拿起包。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下周见?”她问。

宋皖余笑了一下。

“下周见。”她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

“嗯?”

“有事随时告诉我。”她说。

姜挽看着她,点点头。

门关上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出楼门,往车边走。

许雯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过去,挡在她面前。

姜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楼下。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许雯。

许雯在说着什么,手在比划。

宋皖余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说什么,姜挽听不见。

但她看见许雯的脸色变了。

又说了几句,许雯低下头。

宋皖余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

许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刚才在楼下,她拦住我。」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知道。我在窗边看见了。」

宋皖余很快回:

「她问我是不是你新交的朋友。」

姜挽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你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我说,我是你朋友。她说,什么朋友。我说,你不必知道。」

姜挽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

「她说什么?」

宋皖余回:

「她说她是你女朋友。我说,她说你们已经分开了。」

姜挽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

是别的。

她打字:

「她怎么说?」

宋皖余回:

「她哭了。说她不会放弃。我说,那是你的事。但不要再堵在楼下,影响别人生活。」

姜挽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谢谢你。」

宋皖余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好”,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刚才那个人是谁?她说她是你朋友。什么朋友?」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你新交朋友了?男的女的?」

还是没回。

又一条:

「挽挽,我不会放弃的。你只是还没想清楚。」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九个小人。

很久。

周日,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出来走走?」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好。哪里?」

蒋澜很快回:

「西环,那间书店?」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下午三点,她到书店。

蒋澜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

秦安岚点点头。

她们一起进去。书店里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

她们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没怎么说话。

看了一会儿,蒋澜抽出一本书,翻开。

“你知道吗,”她说,“苏晚昨天又约我了。”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又是哦。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抬起头。

“嗯?”

“你每次这样,”蒋澜说,“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把书放回去。

“走吧。”她说,“去喝杯咖啡。”

她们走出书店,找了一间咖啡馆坐下。

咖啡端上来,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秦安岚看着她。

“你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她说,“不想见我?”

秦安岚愣住。

“什么?”

蒋澜低下头。

“你每次都说忙。”她说,“每次回‘哦’。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不是。”她说。

蒋澜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这样?”

秦安岚沉默了很久。

“蒋澜。”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

蒋澜等着。

秦安岚看着她。

“那个苏晚,”她说,“她对你好吗?”

蒋澜愣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秦安岚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蒋澜看着她,目光很深。

“秦安岚,”她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安岚没回答。

她们坐着,喝着咖啡,很久没说话。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对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想。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你说的话,我一直想。」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一,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又来了。

今天她站在对面,仰着头,看着楼上。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下楼。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

推开楼门,阳光刺眼。

许雯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挽挽。”她跑过来。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许雯。”她开口。

许雯点点头。

“嗯。”

“我说过很多次了。”姜挽说,“我们不可能了。”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等。”

姜挽看着她。

“等什么?”

许雯看着她。

“等你回心转意那天。”

姜挽摇摇头。

“不会有的。”她说。

许雯的眼泪流得更凶。

“那我也等。”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挽挽!”许雯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走了。

街上空空的,只有几个卖吃的摊子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她来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回:

「来了。我又下去说了。」

宋皖余很快回:

「她怎么说?」

她回:

「说继续等。」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还好。」

宋皖余回: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个“那就好”,很久。

然后打字:

「宋医生。」

「嗯?」

「谢谢你那天来。」

宋皖余回:

「不用。」

她看着那个“不用”,笑了。

周二,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看见蒋澜。

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苏晚。

苏晚在说话,笑得很开心。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秦安岚看着她们。

看着苏晚把蛋糕推到蒋澜面前,看着蒋澜摇摇头,看着苏晚又把蛋糕推过去,看着蒋澜笑了一下,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和她上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开走了。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蒋澜笑的那一下。

苏晚推蛋糕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想。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和苏晚喝咖啡。她说下周带我去大澳。」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三,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又来了。

今天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对面,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客厅。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去深水埗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回:

「有。」

宋皖余很快回:

「三点左右到?」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许雯还在。

她皱了皱眉,没理。

三点,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楼下。

宋皖余从车上下来。

姜挽看着她。

看着她锁车,抬头看楼号,然后走进楼里。

敲门声。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生活,聊那间饼店的菠萝包。

聊着聊着,门铃响了。

姜挽愣了一下。

走过去,拿起对讲机。

“谁?”

“挽挽,是我。”许雯的声音。

姜挽没说话。

“挽挽,刚才又有人来你这里了。我看见那辆车。”许雯说,“是谁?”

姜挽看着对讲机,没动。

宋皖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姜挽。”她轻轻叫了一声。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皖余的目光很静。

“你想开门吗?”她问。

姜挽想了想。

“不想。”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那就不开。”她说。

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她们走回客厅,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姜挽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雯站在对面,仰着头,看着楼上。

宋皖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姜挽。”她说。

“嗯?”

“这样下去不行。”宋皖余说。

姜挽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姜挽看着她。

“怎么帮?”

宋皖余想了想。

“我和她谈谈。”她说。

姜挽愣了一下。

“你?”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挽看着她,很久。

“好。”她说。

楼下,街边。

宋皖余走出楼门,许雯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过来。

“是你。”她说,“那天那个人。”

宋皖余点点头。

“是我。”

许雯看着她。

“你是谁?”她问,“和挽挽什么关系?”

宋皖余看着她。

“我是她朋友。”她说。

许雯的眼睛红了。

“什么朋友?”她问,“新交的朋友?”

宋皖余没回答。

“许雯。”她开口。

许雯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说的。”她说。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她提起过我?”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

“提过。”她说,“很多次。”

许雯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说我什么?”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们分开了。”她说,“她说她不爱你了。她说让你不要再来了。”

许雯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做不到。”

宋皖余看着她。

“许雯。”她说,“你这样没用。”

许雯抬起头。

“那什么有用?”

宋皖余想了想。

“放手。”她说。

许雯愣住。

“放手?”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放手,”她说,“才是真的爱她。”

许雯看着她,很久。

“我不信。”她说,“她只是一时生气。她会回心转意的。”

宋皖余摇摇头。

“不会的。”她说。

许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皖余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许雯。”她开口。

“嗯?”

“你爱她吗?”宋皖余问。

许雯点点头。

“爱。”

“那你就该放手。”宋皖余说,“让她过她想过的生活。”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没有可是。”她说。

许雯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走了。

宋皖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上楼。

楼上,窗边。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

看着宋皖余和许雯说话。

看着许雯低着头,听着。

看着许雯转身,走了。

敲门声。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

“她走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和她说了什么?”

宋皖余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说了该说的。”她说。

姜挽坐在她旁边。

“她会听吗?”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她走了,今天不会来了。”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不用。”她说。

她们坐着,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空的。

许雯没来。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今天那个人和我说了很多。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说的有些话,我想了想,好像是对的。」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我不会再来了,不是不爱你了。是因为她说,放手才是真的爱你。」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二十九个小人。

很久。

周四,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有。」

蒋澜很快回:

「那明天下午,那间咖啡馆?」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想起那天晚上。

蒋澜喝醉的样子。她说的那些话,录音还在手机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蒋澜。

但她想见蒋澜。

很想。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月初,香港的秋天终于来了,风凉凉的,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没来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从哪天开始?”

姜挽看着她。

“从你和她说话那天。”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那天和她说了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说了放手。”她说,“说了真爱是放手。”

姜挽看着她,很久。

“她听进去了?”

宋皖余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她走了。”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很小,像一扇门。

打开的门。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门。”她说,“打开的门。”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我想往前走。”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但她笑了。

很淡。

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打开的门。”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说这个。

但说了,就记住了。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得很好。十月初的香港,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三十一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两次。周二一次,今天周五。周二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那一周没来,说她有时候会想许雯现在在做什么,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宋皖余听着,偶尔问一句。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桂花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桂花糕。”她说,“楼下新开的店,路过看见,想着你可能没吃过。”

姜挽打开保温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软的,甜甜的,有桂花的香味。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那就好。”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凉凉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没来。”她说,“一周多了。”

宋皖余看着她。

“你想她吗?”

姜挽低下头。

“有时候想。”她说,“但不是那种想。”

“哪种?”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想知道她好不好。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放手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想,”她说,“很正常。”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正常吗?”

宋皖余点点头。

“正常。”她说,“你爱过她,不会那么快就变成陌生人。”

姜挽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一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一只手放在心口。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做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在感觉。”她说,“感觉心里还有没有东西。”

宋皖余看着她。

“感觉到了吗?”

姜挽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它在感觉。”

宋皖余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小人,很久。

然后放下来。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抬起头。

“你呢?”她问,“你感觉到了吗?”

姜挽看着她。

“我……”她开口。

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姜挽想了想。

“我感觉,”她说,“好像有一点空,但不是难受的那种空。”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空,”她说,“是正常的。”

姜挽看着她。

“真的吗?”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你心里原来装着她的地方,现在空了,但空着空着,会有别的东西进来。”

姜挽看着她,很久。

“会有什么?”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会有的。”

姜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宋皖余也笑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空着空着,会有别的东西进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还好。」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有点快。

很快,许雯回:

「那就好,我也还好。」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那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还是没回。

又一条:

「挽挽,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改。真的在改。」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

「许雯。」

许雯很快回:

「嗯?」

她打字:

「你好好过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一个小人。

很久。

周六,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出来走走?」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今天忙。下周?」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蒋澜很快回:

「好。那下周。」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点空。

但她说忙了。

忙什么?

忙着一上午画废纸。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环的高楼,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走回桌边,拿起耳机,戴上。

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录音文件。

点开。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聊的意思。就是敷衍的意思。”

“我每次发消息给你,都在想你会不会又回‘哦’。每次看见那个‘哦’,都在想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秦安岚听着,眼眶红了。

她按了暂停。

摘掉耳机,深呼吸。

然后又戴上,继续听。

“我知道,”蒋澜的声音说,“你可能就是不喜欢我这样。可能有别人了。可能……”

停了一下。

“可能我本来就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秦安岚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她按了暂停,摘下耳机。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蒋澜的消息:

「下周哪天有空?我都可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周三晚上?一起吃饭?」

蒋澜很快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跳很快。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上次那间法餐?」

蒋澜回: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想着那天晚上。

想着蒋澜喝醉的样子。

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想着自己说的那些话。

录音还在手机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周三她想见蒋澜。

很想。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没有走。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戴着耳机,又听了一遍录音。

蒋澜的声音,带着醉意。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可能我本来就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她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蒋澜的时候。

那个酒会。蒋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很安静。

她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

后来知道了。

喜欢。

从那时候就喜欢了。

但她不承认。

怎么承认?

一个酒会上,看了一眼,就喜欢了?

太可笑了。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时好奇,只是觉得那个人有点特别,只是……

很多个只是。

后来她们认识了,聊过天,喝过咖啡,去过书店,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见她。

但还是不承认。

她告诉自己,只是朋友,只是合得来的朋友。

再后来,苏晚出现了。

那个年轻的,活泼的,一直笑的苏晚。

她看着苏晚追蒋澜,约蒋澜,送蒋澜东西。看着蒋澜对苏晚笑。

那时候她才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喜欢蒋澜。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别的。

但她还是否认。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习惯,只是觉得朋友被人抢了,只是……

很多个只是。

直到那天晚上。

蒋澜喝醉了,说的那些话。

她听着,心里疼得厉害。

她才不得不承认。

是喜欢。

从那个酒会就开始了。

喜欢了这么久,一直不承认。

她摘下耳机,坐在黑暗里。

很久。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没有许雯。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天气好,出去走了走,路过深水埗,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回:

「你来了?」

宋皖余很快回:

「在楼下。方便吗?」

她站起来,跑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楼下。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仰着头。

她挥挥手。

宋皖余看见了,也挥挥手。

她转身,跑去开门。

楼梯上,她跑得很快。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跑下来的?”她问。

姜挽点点头,有点喘。

“怕你等。”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买了点水果,”她说,“还有糖水。芝麻糊,热的。”

姜挽接过来,看着那个袋子。

“谢谢。”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上去吧,”她说,“外面凉。”

姜挽看着她。

“你不上去?”

宋皖余想了想。

“下次吧。”她说,“今天还有点事。”

姜挽点点头。

“那下周见。”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下周见。”

她转身,上车。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坐在沙发上,喝着那碗芝麻糊。

热的,甜的,很好喝。

她慢慢喝着,想着刚才的事。

宋皖余特意来的。

就为了送这个。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心里很暖。

手机响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今天我去了火炭,你原来的工作室,新的人住进去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我想了很久,你可能真的不爱我了。」

还是没回。

又一条:

「挽挽,我会慢慢接受的,但可能需要时间。」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喝芝麻糊。

周一,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一直在想周三。

周三晚上。

和蒋澜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她想见蒋澜。

很想。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周三晚上七点?那间法餐?」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不是说有事?”

宋皖余点点头。

“办完了。”她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姜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上来吗?”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好。”她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窗台上的小人,又多了几个。三十一个,排成一排。

她走过去,看着它们。

“又多了。”她说。

姜挽点点头。

“嗯。第三十二个在雕。”

宋皖余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姜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是特意来的。”她说。

不是问句。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姜挽也看着她。

很久。

然后宋皖余笑了一下。

“是。”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为什么?”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想看看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低下头。

“我煮了汤。”她说,“你要喝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你煮的?”

姜挽点点头。

“刚学的。可能不好喝。”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晚上,深水埗。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姜挽煮的是玉米排骨汤。很淡,但有点甜。

宋皖余喝着,点点头。

“好喝。”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

姜挽笑了。

她们坐着,喝着汤,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谢什么?”

姜挽想了想。

“谢你来看我。”她说,“谢你送东西。谢你那天和她说话,谢你……”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姜挽看着她。

“谢你让我觉得,”她说,“不是一个人。”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很久。

“姜挽。”她开口。

“嗯?”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

宋皖余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姜挽看着那只手,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周三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法餐厅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很少穿裙子,但今天穿了。

七点整,蒋澜来了。

她今天也穿得很好看,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们点了菜,要了一瓶酒。

“你最近,”蒋澜看着她,“好像很忙。”

秦安岚点点头。

“嗯。有几个案子赶。”

蒋澜没说话。

菜上来了。前菜,主菜,甜点,酒喝得很快。

蒋澜喝得比上次还快。

一杯,两杯,三杯。

“你慢点。”秦安岚说。

蒋澜摇摇头。

“没事。”她说,“想喝。”

秦安岚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蒋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问我怎么了?”她说,“你一直都这样,问一句,然后就不说了。”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又喝了一杯。

“你知道吗,”她说,“苏晚今天约我。”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又是哦。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秦安岚看着她。

“哪样?”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这样。”她说,“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蒋澜。”她开口。

蒋澜摇摇头。

“算了。”她说,“不说了。”

她又喝了一杯。

然后趴在桌上。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睡着了。

秦安岚坐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叫服务员,买单。

扶着蒋澜,走出去。

晚上,秦安岚家。

她把蒋澜扶到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蒋澜睡着,呼吸很平稳。

秦安岚坐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手机。

打开录音。

又走回来,坐在蒋澜旁边。

“蒋澜。”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睡着了。

秦安岚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天你喝醉,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录音在继续。

“我后来听了很多遍。”她说,“每次听,都想告诉你。但又不敢。”

她停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个酒会上。”她说,“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很安静,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她说,“但我不承认。我觉得太可笑了。看一眼就喜欢,算什么?”

眼泪流下来。

“后来我们认识了,一起喝咖啡,一起去书店,我越来越想见你。但我还是不承认,我告诉自己,只是朋友。”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再后来,苏晚出现了。她追你,约你,送你东西,你对她笑,那时候我才开始想,我是不是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

她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我还是不承认。”她说,“我告诉自己,只是不习惯,只是朋友被人抢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直到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疼得厉害。我才不得不承认。”

她停住了。

很久。

“是喜欢。”她说,“从那个酒会就开始了,喜欢了这么久,一直不承认。”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蒋澜的头发。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

眼泪又流下来。

“但我不敢告诉你。”她说,“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就像现在这样。”

她坐了很久。

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然后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旁边。

拿了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靠在沙发另一边,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

蒋澜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又是秦安岚家。

秦安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水。

“醒了?”她问。

蒋澜看着她。

“我又喝多了?”

秦安岚点点头。

“嗯。”

蒋澜接过水,喝了一口。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好像说过什么话。

但想不起来了。

“昨晚,”她问,“我说了什么吗?”

秦安岚看着她,目光很深。

“没有。”她说,“你很快就睡着了。”

蒋澜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想着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脑子里有一点点印象。

好像在说苏晚。

好像在说秦安岚。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昨晚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回:

「昨晚和朋友吃饭,喝多了。」

苏晚很快回:

「哦哦,那今天好好休息。」

她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想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了。十月中旬,香港的秋天凉凉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整理货。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凉。”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红豆糕。”她说,“楼下的店,新出的。”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很好吃。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凉凉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发消息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说什么?”

姜挽低下头。

“说她接受了。”她说,“说需要时间。说会慢慢来。”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想?”

姜挽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好像,”姜挽说,“没那么难受了。”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不难受,”她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她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二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一只手伸着,向前。

不是挡。

是向前。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做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在往前走。”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我也在往前走。”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但她笑了。

很淡。

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在往前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

老宋就这样雌雄莫辨,老秦就这样做痴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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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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