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录音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得很好。十月下旬,香港的秋天到了最美的时候,阳光暖洋洋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三十三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最近发的消息,说她好像真的在变了。宋皖余听着,偶尔问一句。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很轻。

周三那天,她只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咖啡,吃桂花糕。宋皖余也没问,就陪她坐着。走的时候,她说,周五见。宋皖余说,好。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楼下的店,每样都让你试试。”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软的,椰香很浓,甜得刚好。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凉凉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说什么?”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椰汁糕。

“说她想通了。”她说,“说真的放手了。”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那天和她说了什么?”她问,“那天在楼下。”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挽想了想。

“因为她说了你。”她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说我?”

姜挽点点头。

“她说,”她说,“那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她想了很多。说那个人说得对。说那个人让她看见,什么是真的爱一个人。”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你和她说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海鸥叫。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和她说,”宋皖余说,“放手才是真的爱你。”

姜挽看着她。

“还有呢?”

宋皖余想了想。

“还有,”她说,“我说她爱的可能不是你,是有人爱她的感觉。”

姜挽愣住。

宋皖余看着她。

“我说,如果她真的爱你,就应该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而不是一直缠着你,让你难受。”

姜挽的眼眶红了。

“她还说了什么?”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

“她说她回去想了很久。”她说,“想她这些年做的事。想她为什么离不开你。想她是不是真的爱你。”

姜挽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她想明白了。”宋皖余说,“她爱的可能真的是那种感觉。不是你这个具体的人。”

姜挽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难受吗?”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不难受。”她说,“就是……”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就是,”姜挽说,“原来她爱的不是我。是别的东西。”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感觉,”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空。”她说,“但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挽看着她。

“以前的空,是什么都没有。”她说,“现在的空,是知道了。”

宋皖余点点头。

“知道了就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三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脸上有表情。

不是笑。

不是哭。

是别的。

是什么?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的表情,”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是知道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知道什么?”

姜挽也看着她。

“知道有些事,”她说,“不是自己的错。”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

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有弧度。

眼眶还有点红。

但她笑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那天那个人说的话,我一直想。想了一个多月。」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挽挽,我想我可能真的不是爱你。是离不开那种感觉。是怕一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

「我知道。」

许雯很快回:

「你知道?」

她回:

「嗯。今天有人告诉我了。」

许雯过了一会儿回:

「是那天那个人?」

她回:

「嗯。」

许雯又过了一会儿回:

「挽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耽误了你那么久。」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然后打字:

「许雯。」

「嗯?」

「你好好过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三个小人。

很久。

周六,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录音”。

里面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第一次的。一个是第二次的。

她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聊的意思。就是敷衍的意思。”

“我每次发消息给你,都在想你会不会又回‘哦’。每次看见那个‘哦’,都在想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她听着,心里疼了一下。

按了暂停。

深呼吸。

然后点开第二个。

“你知道吗,”蒋澜的声音说,“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

她听着,眼眶红了。

按了暂停。

摘下耳机。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听。

听了多少遍了?

数不清。

每次听,心里都疼。

但就是想听。

因为那是蒋澜说的话。

是蒋澜的声音。

是蒋澜在想着她。

虽然是在控诉。

但至少是在想她。

她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下午,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看见蒋澜。

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一个人。

她看着蒋澜,很久。

蒋澜低着头,好像在看书。偶尔喝一口咖啡。

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下去。

想进去。

想坐在她对面。

但她没动。

就坐在车里,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开走了。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看书,喝咖啡。很久没这样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烦。

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说的太多。

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录音。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没有许雯。

已经一周多了。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回:

「怎么突然?」

许雯很快回:

「因为那天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可能真的有病。」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许雯又发了一条:

「挽挽,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改。真的在改。」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三个小人。

想起宋皖余说的话。

“她爱的可能不是你。是有人爱她的感觉。”

现在许雯去看心理医生了。

在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心里有一点点暖。

周一,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这周有空吗?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周三晚上?一起吃饭?」

蒋澜很快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跳很快。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上次那间法餐?」

蒋澜回: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想着周三。

想着蒋澜。

想着她会不会又喝醉。

想着她会不会又说那些话。

想着自己会不会又录下来。

她不知道。

但她想见蒋澜。

很想。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宋皖余想了想。

“路过。”她说,“顺便看看你。”

姜挽看着她,笑了。

“上来吗?”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三个小人。

“又多了。”她说。

姜挽点点头。

“嗯。第三十四个在雕。”

宋皖余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姜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是特意来的。”她说。

不是问句。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姜挽也看着她。

很久。

然后宋皖余笑了一下。

“是。”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为什么?”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想看看你。”她说。

姜挽低下头。

“我煮了汤。”她说,“你要喝吗?”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晚上,深水埗。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这次是番茄薯仔汤。酸酸的,甜甜的,很好喝。

宋皖余喝着,点点头。

“好喝。”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

姜挽笑了。

她们坐着,喝着汤,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她去看心理医生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许雯?”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她说因为你说的话。”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你和她说了什么?”她问,“那天。”

宋皖余想了想。

“说了很多。”她说,“说她可能不是真的爱你。说放手才是真的爱。说她需要看看自己。”

姜挽看着她,很久。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不用。”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

“嗯?”

“你每次来,”她说,“我都开心。”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很久。

“我也开心。”她说。

姜挽笑了。

周三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法餐厅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上次那条黑色的,这次换一条。

七点整,蒋澜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衫,头发披着。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们点了菜,要了一瓶酒。

“你最近,”蒋澜看着她,“好像没以前那么忙了。”

秦安岚愣了一下。

“有吗?”

蒋澜点点头。

“有。”她说,“上周约你,你说忙。这周就约上了。”

秦安岚没说话。

菜上来了。前菜,主菜,甜点。酒喝得很快。

蒋澜喝得很快。

一杯,两杯,三杯。

“你慢点。”秦安岚说。

蒋澜摇摇头。

“想喝。”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蒋澜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问我怎么了?”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杯。

“你知道吗,”蒋澜说,“苏晚昨天又约我了。”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又是哦。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秦安岚看着她,没说话。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我每次问你,你都不说。”她说,“每次我说苏晚,你就回‘哦’。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蒋澜。”她开口。

蒋澜摇摇头。

“算了。”她说,“不说了。”

她又喝了一杯。

然后趴在桌上。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睡着了。

秦安岚坐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叫服务员,买单。

扶着蒋澜,走出去。

晚上,秦安岚家。

她把蒋澜扶到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蒋澜睡着,呼吸很平稳。

秦安岚坐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手机。

打开录音。

又走回来,坐在蒋澜旁边。

“蒋澜。”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睡着了。

秦安岚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又听了好多遍那些录音。”

录音在继续。

“第一次的,第二次的。听了好多遍。”

她停了一下。

“每次听,心里都疼。”她说,“但就是想听。因为那是你的声音。”

她的眼眶红了。

“你在里面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说每次说苏晚,我就回‘哦’。”

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她说,“那个‘哦’,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说什么都会露馅。”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我喜欢你。”她说,“从那个酒会就开始了。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她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现在更不敢说了。”她说,“你身边有苏晚。她那么年轻,那么活泼,那么会追人。我算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只会躲。只会说忙。只会回‘哦’。”

她停住了。

很久。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

眼泪又流下来。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坐了很久。

看着蒋澜睡着的样子。

然后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旁边。

拿了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靠在沙发另一边,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

蒋澜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又是秦安岚家。

秦安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水。

“醒了?”她问。

蒋澜看着她。

“我又喝多了?”

秦安岚点点头。

“嗯。”

蒋澜接过水,喝了一口。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好像说过什么话。

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但想不起来了。

“昨晚,”她问,“我说了什么吗?”

秦安岚看着她,目光很深。

“没有。”她说,“你很快就睡着了。”

蒋澜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水。

“秦安岚。”她开口。

“嗯?”

“你昨晚,”蒋澜问,“有没有说什么?”

秦安岚愣了一下。

“什么?”

蒋澜看着她。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她说,“好像是你。”

秦安岚看着她,心跳很快。

“你听见什么了?”

蒋澜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就是隐隐约约的。”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

“你有说什么吗?”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没有。”她说,“你听错了。”

蒋澜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水。

十三

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想着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脑子里有一点点印象。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

好像在说什么喜欢。

她不知道是谁。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周末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看着那行字,回:

「这周末有点事,下周吧。」

苏晚很快回:

「好。那就下周。」

她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想昨晚的事。

还是想不起来。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一月了,香港的秋天还在,但早晚有点凉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凉咗。”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马蹄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马蹄糕。”她说,“楼下的店,快试完了。”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清甜,爽口,很好吃。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亮亮的。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发消息说,”她说,“心理医生说她是依恋障碍。需要很长时间治疗。”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想?”

姜挽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抬起头,看着宋皖余。

“但她好像真的在改。”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感觉,”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好像可以放下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四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脸上有笑容。

很淡。

但确实是笑容。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笑?”她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一点点。”

宋皖余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在笑吗?”

姜挽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嗯。”她说,“一点点。”

宋皖余看着她,也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在笑。

真的在笑。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十一月了,香港终于有了凉意,风吹在脸上冷冷的。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整理货。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凉。”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三十五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最近的治疗,说她好像真的在变好。宋皖余听着,偶尔点点头。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很轻。

周三那天,她只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咖啡,吃马蹄糕。宋皖余也没问,就陪她坐着。走的时候,她说,周五见。宋皖余说,好。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杏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杏仁糕。”她说,“楼下的店,差不多试完了。”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香香的,甜得刚好,很好吃。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凉凉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发消息说,”她说,“治疗有进展了。医生说再半年,可能就好了。”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想?”

姜挽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抬起头,看着宋皖余。

“但好像,”她说,“真的可以放下了。”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感觉,”她问,“是什么?”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她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各走各的。”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好像,”姜挽说,“今天不太一样。”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她。

“你有点累。”她说,“眼睛下面,有一点黑。”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海鸥叫。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昨晚,”她说,“我回元朗了。”

姜挽看着她。

“你阿妈?”

宋皖余点点头。

“还有大姐。”她说,“大姐安排了一个饭局。”

姜挽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低下头。

“相亲。”她说。

姜挽愣了一下。

“相亲?”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一个男的。做金融的。四十岁,离过婚,没有孩子。”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大姐说,条件不错。阿妈说,去见见吧。”宋皖余说,“我就去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然后呢?”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然后,”她说,“我喝多了。”

姜挽看着她。

“喝多了?”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喝了很多。那个男的一直劝酒,我就一直喝。后来……”

她停住了。

姜挽等着。

“后来我走了。”宋皖余说,“自己叫车走的。到家就吐了。”

雨声沙沙的。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难受吗?”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累。”

姜挽看着她。

“那种累,”她问,“是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就是,”她说,“不想再应付了。不想再解释。不想再假装。”

姜挽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宋皖余面前。

蹲下来,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你每次问我,”姜挽说,“难受吗。现在我问你。”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姜挽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很久。

雨越下越大。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第三十五个,”她说,“在包里。”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松开手,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坐着的,不是站着。

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很小,靠在一起。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两个小人。

“这是……”她问。

姜挽看着她。

“两个。”她说,“靠在一起。”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姜挽说,“不想再一个人应付了。”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看着她。

“那就不要一个人。”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姜挽伸出手,又握住她的手。

雨声很大。

她们坐了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少了,但还有几个撑着伞慢慢走。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听我说。谢你握着我的手。」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你每次也这样对我。」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那我们是互相。」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打字:

「下周见。」

宋皖余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五个小人。

三十五个了。

那两个靠在一起的,放在最中间。

她看着它们,很久。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晒在身上不热。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趴着。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昨晚喝多了?”大姐问。

宋皖余点点头。

“嗯。”

大姐看着她。

“那个男的,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

“不怎么样。”她说。

大姐愣了一下。

“怎么不怎么样?人家条件挺好的。”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在旁边看电视,没吭声。

“阿余。”大姐开口。

“嗯?”

“你是不是,”大姐说,“不想相亲?”

宋皖余看着她。

“你说呢?”

大姐讪讪的。

“我也是为你好。”她说,“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

宋皖余打断她。

“大姐。”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大姐看着她。

“但你问过我吗?”宋皖余说,“我想要什么?”

大姐没说话。

阿妈在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想要什么?”阿妈问。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

阿妈看着她。

“不知道,就慢慢想。”她说,“不用急。”

宋皖余看着阿妈,眼眶有点热。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阿妈做了姜葱鸡,蒸鱼,炒菜,汤。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开口。

“嗯?”

“那个男的,”大姐说,“推了?”

宋皖余点点头。

“推了。”

大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阿妈在旁边喝汤。

吃完饭,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心里那个人,”阿妈说,“是谁?”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阿妈没回头,继续洗碗。

“上次我就看出来了。”阿妈说,“你心里有人。”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阿妈。”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停住了。

阿妈等着。

“但和她在一起,”宋皖余说,“我不累。”

阿妈转过头,看着她。

“那就好。”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

很久。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凉的。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她知道是谁。

但她还是不敢说。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手机亮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雕了第三十六个。不知道雕什么,但手在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回:

「雕完告诉我。」

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好”,很久。

然后发动车,继续开。

周日,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里那个文件夹,还是那两个录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聊的意思。就是敷衍的意思。”

她听着,心里还是疼。

但这次,她没有按暂停。

继续听下去。

“我每次发消息给你,都在想你会不会又回‘哦’。”

“每次看见那个‘哦’,都在想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听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摘耳机。

听完了第一个,又点开第二个。

“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

听完,她摘下耳机。

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蒋澜,周三有空吗?我想见你。」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然后点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

很快,蒋澜回:

「有。几点?」

她回:

「七点?那间法餐?」

蒋澜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跳更快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今晚别喝太多。」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自己都愣了。

蒋澜回:

「你怎么知道我会喝?」

她回:

「因为前两次。」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周三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法餐厅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不是刻意打扮,但比平时用心了一点。

七点整,蒋澜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们点了菜,要了一瓶酒。

“你今晚,”蒋澜看着她,“好像不一样。”

秦安岚愣了一下。

“什么?”

蒋澜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不一样。”

秦安岚没说话。

菜上来了。前菜,主菜,甜点。酒喝得慢了一点。

蒋澜喝了两杯,就没再喝。

“你今晚怎么不喝了?”秦安岚问。

蒋澜看着她。

“你不是让我别喝太多?”

秦安岚愣了一下。

“我……”

蒋澜笑了。

“开玩笑的。”她说,“其实是今晚不想喝。”

秦安岚看着她。

“为什么?”

蒋澜想了想。

“因为,”她说,“前两次喝醉,什么都不记得。这次想记得。”

秦安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想记得什么?”她问。

蒋澜也看着她。

“想记得和你说的话。”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很久。

然后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她们吃着,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

蒋澜没有喝醉。

十点,她们走出餐厅。

站在门口,风凉凉的。

“秦安岚。”蒋澜开口。

“嗯?”

“今晚谢谢你。”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谢什么?”

蒋澜想了想。

“谢你没回‘哦’。”她说,笑了。

秦安岚也笑了。

“我送你?”她问。

蒋澜摇摇头。

“不用,我叫车。”她说,“你喝了酒,别开车。”

秦安岚点点头。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没有走。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没有戴耳机。

就坐在那里,想着今晚的事。

蒋澜没有喝醉。

她们好好吃了一顿饭。

蒋澜说,想记得和她说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蒋澜记得今晚。

失落的是,她没机会录下蒋澜说什么了。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到家了。今晚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也开心。」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三个字,自己都愣了。

不是“哦”。

是“我也开心”。

蒋澜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没有那辆灰色的车。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回:

「不忙。雕东西。」

宋皖余很快回:

「晚上我去深水埗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房间。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晚上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今天是什么?”她看着那个袋子。

宋皖余把袋子放在桌上。

“糖水。”她说,“芝麻糊,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芝麻糊。

“第三十六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小人,递给她。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一只手伸着,像是在够什么。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做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在够。”她说,“够前面那个。”

宋皖余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窗台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就在它前面不远。

“够它们?”她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想靠近。”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昨晚,”姜挽问,“睡得好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想了想。

“真的。”她说,“比前天好。”

姜挽笑了。

“那就好。”

她们坐着,喝着芝麻糊,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姜挽。”宋皖余开口。

“嗯?”

“你刚才说,”宋皖余说,“想靠近。”

姜挽看着她。

“嗯。”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姜挽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宋皖余。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在靠近吗?”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

“我在试。”她说。

姜挽笑了。

很淡。

但宋皖余看见了。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一月的阳光淡淡的,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擦玻璃,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又是红豆糕?”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嗯。”她说,“你说好吃,就再买一次。”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七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

握着自己的手。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在做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在握自己的手。”她说,“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它在等,”姜挽说,“另一只手来握它。”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她们之间。

很久。

然后宋皖余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姜挽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宋皖余。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来了。”她说。

宋皖余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手里还有那只手的温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哭。

但没哭。

就是开心。

记住阿姐,日后要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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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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