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十一月末,香港的冬天终于有了点样子,风冷冷的,吹在脸上有点疼。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小电暖器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电暖器吹着热风,暖烘烘的。
“今日冻。”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三十八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最近的进展,说她好像真的在往前走。宋皖余听着,偶尔点点头。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很轻。
周三那天,她只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咖啡,吃红豆糕。宋皖余也没问,就陪她坐着。走的时候,她说,周五见。宋皖余说,好。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芋头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芋头糕。”她说,“楼下的店,新出的。”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咸香的,软软的,很好吃。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冷冷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发消息说,”她说,“治疗师说她进步很大。”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想?”
姜挽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抬起头,看着宋皖余。
“但我好像,”她说,“不那么在意了。”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不在意,”她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她好也好,不好也好。和我没关系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好像,”姜挽说,“又累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她。
“你眼睛下面,”她说,“比上周更黑了。”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海鸥叫。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昨晚,”她说,“我又回元朗了。”
姜挽看着她。
“相亲?”
宋皖余摇摇头。
“不是。”她说,“大姐生日。吃饭。”
姜挽等着她说下去。
宋皖余低下头。
“吃饭的时候,”她说,“大姐又提了。说那个男的,还想再见我。”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说?”
宋皖余抬起头。
“我说不想。”她说,“大姐就不高兴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然后呢?”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然后阿妈说,”她说,“不想就不想。不用勉强。”
雨声沙沙的。
“那不是很好吗?”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阿妈是很好。”她说,“但大姐一直说。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知道为家里想。”
姜挽看着她。
“你难受吗?”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累。”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宋皖余面前。
蹲下来,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你每次问我,”姜挽说,“难受吗。现在我问你。”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
就让它们流着。
姜挽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很久。
雨越下越大。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第三十八个,”她说,“在包里。”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松开手,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很小,像一盏灯。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灯。”她说,“照着前面的路。”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前面也有路。”姜挽说,“有人在旁边。”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姜挽伸出手,又握住她的手。
雨声很大。
她们坐了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很少,偶尔有撑着伞的人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每次都在。」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你每次也这样对我。」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那我们是互相。」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打字:
「下周见。」
宋皖余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八个小人。
三十八个了。
那个拿着灯的,放在最前面。
它照着前面的路。
她看着它,很久。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阴阴的,风很冷。村口那只黄狗缩在角落里,看见她,摇摇尾巴,没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缩着。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今日冻。”大姐说。
“嗯。”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大姐开口。
“嗯?”
“那个男的,”大姐说,“真的不见?”
宋皖余看着她。
“不见。”她说。
大姐皱了皱眉。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在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上次说,”阿妈说,“和她在一起,不累。”
宋皖余看着她。
“嗯。”
阿妈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大姐在旁边看看阿妈,又看看宋皖余。
“谁?”她问,“什么她?”
阿妈没说话。
宋皖余也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阿妈做了姜葱鸡,蒸鱼,炒菜,汤。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大姐说,“有喜欢的人了?”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大姐看着她。
“是那个李心怡?”
宋皖余摇摇头。
“不是。”
大姐愣了一下。
“那是谁?”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在旁边喝汤。
吃完饭,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不想说,”阿妈说,“就不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但你要知道,”阿妈说,“不管你选谁,阿妈都认。”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
很久。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不管你选谁,阿妈都认。”
她知道阿妈说的是什么。
但她还是不敢说。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手机亮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雕了第三十九个。不知道雕什么,但手在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回:
「雕完告诉我。」
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好”,很久。
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包烟。
□□。
抽出一根,点着。
吸了一口。
苦的。
她靠在椅背上,吸着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
脑子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有人在旁边”。
想着她说“你前面也有路”。
她吸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就像她的生活。
周日,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昨天苏晚带我去看展。她说下周末还有新展,让我一起去。」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在屏幕上。
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烦。
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她听着,心里疼。
但又想听。
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手机亮了。
是蒋澜的新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还好。」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还好”,自己都觉得敷衍。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说:我不好。我想你。我看见你和苏晚一起,我难受。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又戴上耳机,继续听录音。
周一,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看见蒋澜。
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苏晚。
苏晚在说话,笑得很开心。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苏晚把手机递给蒋澜,好像在给她看什么。蒋澜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秦安岚看着那个笑,心里疼了一下。
她坐在车里,看着她们。
看着苏晚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笑。
看着蒋澜偶尔点头,偶尔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开走了。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苏晚给我看她拍的展览照片。拍得挺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录音。
听完,她摘下耳机,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
苏晚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出现在蒋澜的生活里。
约她看展,约她喝咖啡,给她看照片。
而自己呢?
只会回“哦”。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不想失去蒋澜。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没扎起来。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宋皖余想了想。
“路过。”她说,“顺便看看你。”
姜挽看着她,笑了。
“上来吗?”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八个小人。
“又多了。”她说。
姜挽点点头。
“嗯。第三十九个在雕。”
宋皖余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姜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不太一样。”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她。
“你头发,”她说,“放下来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嗯。”她说,“今天没扎。”
姜挽看着她,很久。
“好看。”她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
姜挽也笑了。
“我煮了汤。”她说,“你要喝吗?”
宋皖余点点头。
“好。”
晚上,深水埗。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这次是萝卜排骨汤。清甜的,很好喝。
宋皖余喝着,点点头。
“好喝。”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
姜挽笑了。
她们坐着,喝着汤,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开心一点。”
宋皖余想了想。
“嗯。”她说,“见到你,就开心。”
姜挽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周三,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苏晚说周末带我去大澳。她说那边有间店,可以看到海。」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心里骂自己。
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说:别去。和我去吧。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录音。
听完,她摘下耳机。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蒋澜,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然后点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
很快,蒋澜回:
「周末?苏晚约我去大澳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凉了一下。
然后回:
「那下次吧。」
蒋澜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戴上耳机,继续听录音。
周四,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蒋澜不在。
她继续往前开。
开到那间书店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蒋澜也不在。
她继续开。
开到海边,她停下来,看着海。
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和苏晚去大澳了。真的很漂亮。下次带你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海。
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二月了,香港的冬天冷冷的,但阳光很好。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小电暖器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有太阳。”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你说好吃,就再买一次。”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三十九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不是靠在一起。
是并肩站着。
一起看着前方。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两个小人。
“这是……”她问。
姜挽看着她。
“两个。”她说,“一起走。”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前面有路,”姜挽说,“我也有路。”
宋皖余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好。”她说。
姜挽笑了。
很淡。
但宋皖余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手里还有那只手的温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们一起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哭。
但没哭。
就是开心。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也开心。」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九个小人。
三十九个了。
那两个并肩站着的,放在最前面。
一起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回:
「宋医生。」
宋皖余回:
「嗯?」
她打字: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坐在沙发上,笑着。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二月的香港,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冷。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旁边放着一杯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好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今晚的饭。
说好的,请宋皖余吃饭。
说了几个月了,终于定在今天晚上。
她有点紧张。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今晚,”她说,“说好的。”
宋皖余看着她。
“嗯。说好的。”
姜挽有点紧张。
“你想吃什么?”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你定。”她说,“你请客,你说了算。”
姜挽看着她。
“那我定一间小馆子。”她说,“深水埗那边,有一间老店。很小,但很好吃。”
宋皖余笑了。
“好。”她说。
姜挽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们之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七点,”她说,“那间小馆子。”
宋皖余点点头。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小馆子在一栋老楼的一楼,门面很小,只有几张桌子。招牌很旧了,写着“陈记小厨”四个字,灯箱亮着,昏黄的光。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换了一件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没扎起来。
姜挽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她开口。
宋皖余看着她。
“怎么了?”
姜挽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好看。”
宋皖余笑了。
“谢谢。”她说。
她们走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围裙,看见她们,招呼着坐下。
姜挽点了几个菜。蒸鱼,炒菜,煲汤,还有两碗饭。
“你常来?”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搬来深水埗之后,常来。一个人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来这儿吃。”
宋皖余看着她。
“一个人?”
姜挽想了想。
“现在不是了。”她说。
宋皖余笑了。
菜上来了。蒸鱼很嫩,炒菜很香,汤很清甜。她们吃着,聊着。
聊深水埗的生活,聊楼下的街,聊那间饼店,聊陈伯。
聊姜挽的小人,聊宋皖余的客人。
聊着聊着,姜挽忽然问。
“宋医生。”
“嗯?”
“你以前,”姜挽说,“一个人吃饭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很多时候。”
姜挽看着她。
“什么感觉?”
宋皖余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她说,“就是吃饭。吃完,收拾,睡觉。”
姜挽没说话。
她夹了一块鱼,放在宋皖余碗里。
宋皖余看着那块鱼,又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笑了。
“谢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谢你陪我吃饭。”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我也谢谢你。”她说。
她们相视一笑。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街上人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今天,”她说,“我很开心。”
宋皖余看着她。
“我也开心。”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宋皖余。
很短。一下就放开了。
“晚安。”她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晚安。”她说。
姜挽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一闪而过。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晚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九个小人。
三十九个了。
那两个并肩站着的,放在最前面。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那个拥抱,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回:
「不客气。」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周六下午,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然后她看见蒋澜。
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苏晚。
她看着她们,准备开走。
但就在这时,蒋澜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车。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秦安岚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被看见。
蒋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门口,示意她进来。
秦安岚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去。
咖啡馆里很暖和,有咖啡的香味。苏晚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
“你好,又见面了。”苏晚说。
秦安岚点点头。
“你好。”
蒋澜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秦安岚想了想。
“路过。”她说。
蒋澜笑了。
“那正好,”她说,“一起坐吧。”
秦安岚看了看苏晚。
苏晚笑着点头。
“坐吧坐吧。”她说。
秦安岚在她们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手冲咖啡。
“你们在聊什么?”她问。
苏晚笑着接话。
“我在给蒋澜姐看我最近拍的照片。”她拿出手机,翻着相册,“你看,这是上周去大澳拍的。这间店,可以看到海,很漂亮吧?”
秦安岚看着那些照片。
海,小店,夕阳。还有蒋澜的照片。苏晚拍的。蒋澜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在笑。
“好看。”她说。
苏晚笑得很开心。
“是吧?”她说,“蒋澜姐长得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蒋澜在旁边笑了一下。
“别乱说。”她说。
苏晚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我说真的呀。”
秦安岚看着她们。
看着苏晚看蒋澜的眼神。
看着蒋澜对苏晚笑的样子。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苏晚继续翻着照片,一张一张给蒋澜看。蒋澜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这张好看”。
苏晚就会笑得很开心。
秦安岚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看着她们。
一杯咖啡,喝得很慢。
喝完的时候,她把杯子放下。
“我先走了。”她说。
蒋澜看着她。
“这么快?”
秦安岚点点头。
“还有事。”她说。
她站起来,看着苏晚。
“你们聊。”她说。
苏晚笑着挥手。
“下次一起玩呀。”
秦安岚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站在咖啡馆门口,风很冷。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苏晚翻照片的样子。
苏晚说“蒋澜姐长得好看”的样子。
蒋澜笑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想着那些画面。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进来坐。」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烦。
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说:我看着你们,心里很难受。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听了一遍,又听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耳机摘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日,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苏晚又约我了。她说带我去吃新开的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维港。
天阴了,灰蒙蒙的,海也是灰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
周一,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宋皖余想了想。
“路过。”她说,“顺便看看你。”
姜挽看着她,笑了。
“上来吗?”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十九个小人。
“又多了?”她问。
姜挽点点头。
“嗯。第四十个在雕。”
宋皖余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姜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累了。”
宋皖余愣了一下。
“有吗?”
姜挽点点头。
“有。”她说,“眼睛下面,又黑了。”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
晚上,深水埗。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汤。
这次是莲藕排骨汤。清甜的,很好喝。
宋皖余喝着,没怎么说话。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不想说,”姜挽说,“就不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但你要知道,”姜挽说,“我在这儿。”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开口。
“昨天,”她说,“大姐又打电话了。”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低下头。
“说那个男的,还在问。”她说,“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为家里想。”
姜挽没说话。
“阿妈说,”宋皖余说,“不想就不想。但大姐一直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好累。”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宋医生。”她说。
宋皖余抬起头。
“你累,”姜挽说,“就歇一歇。”
宋皖余看着她。
“我在这儿。”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姜挽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很久。
周二,中环。
秦安岚开着车,在中环的街上慢慢转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到那间咖啡馆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蒋澜不在。
她继续往前开。
开到那间书店附近,她放慢了速度。
蒋澜也不在。
她继续开。
开到海边,她停下来,看着海。
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和苏晚去那间新店了。很好吃。下次带你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海。
很久。
周三,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苏晚说周末带我去离岛玩。她说那边很漂亮。」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蒋澜,周末有空吗?我想见你。」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然后点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深呼吸。
很快,蒋澜回:
「周末?苏晚约我去离岛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凉了一下。
然后回:
「那下次吧。」
蒋澜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戴上耳机,继续听录音。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你今天不一样。”她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她。
“头发,”她说,“又放下来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嗯。”她说,“今天没扎。”
姜挽看着她,笑了。
“好看。”她说。
宋皖余也笑了。
“谢谢。”她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红豆沙。
“第四十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小人,递给她。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个杯子。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杯子。”她说,“里面装着热的东西。”
宋皖余看着她。
“热的?”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暖的。”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喝了红豆沙,”姜挽说,“暖吗?”
宋皖余看着她。
“暖。”她说。
姜挽笑了。
“那就好。”
她们坐着,喝着红豆沙,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街很热闹,声音传上来,嗡嗡的。
“姜挽。”宋皖余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谢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谢你每次都在。”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每次都在。”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二月的阳光淡淡的,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红豆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四十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不是并肩。
是牵着手。
一起看着前方。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两个小人。
“这是……”她问。
姜挽看着她。
“两个。”她说,“牵着手。”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累的时候,”姜挽说,“有人牵着。”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知道。”她说。
姜挽笑了。
很淡。
但宋皖余看见了。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保温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手里还有那只手的温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有人牵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哭。
但没哭。
就是开心。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个小人。
四十个了。
那两个牵手的,放在最中间。
一起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们,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那个牵着的手,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回:
「不客气。」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坐在沙发上,笑着。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给母亲塑造成一个很包容的一个母亲,我会在后期慢慢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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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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